陈丽安嘤嘤两声:“哎,怀璧其罪,妾身啥事都没做,就被他们莫名其妙地针对了。”
王昙映道:“你自从同温翠闻成婚之后,神态越来越像他了。”
不等陈丽安反应,他走近两步,从她衣襟上拈起一瓣梅花,陈丽安肩膀后移,离他远了些。
王昙映怔然,那瓣梅花被他碾碎在手心,飘出一缕苦涩的幽香。
陈丽安忽然想起某年的冬日,那时温翠闻杳无踪影,王昙映在幽谧的地方,也同她这般的赏花。
她劝慰道:“世家女子……”
她才说了几个字,王昙映就支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彬是我的女儿,哦,她现在大名叫王彬彬,我很满意眼下的境况。”
陈丽安听他提阿彬,心里一柔,轻声道:“她又要长一岁了,我记得她爱吃各种腌制果子,我在山庄里每样买点儿,明日亲自送过去。”
王昙映道:“糖水泡的东西太甜,吃多了牙疼,上回你送的还留了些没吃完——她换牙还没结束。”
陈丽安不满道:“你待人向来都是温和宽厚的,怎地偏偏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古板?她日日读书习字,颇为辛苦,吃点自己爱吃的也无妨。”
王昙映调侃道:“慈母,你这份心意我收了,阿彬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陈丽安道:“春节让她在我府上小住几日。”
王昙映笑吟吟道:“我是没有异议,你家那位怎么说?”
“如实相告,自然而然,没有什么需要你多虑的地方。”
厢房内,几位大人等了一柱香的功夫,见陈丽安与王昙映都没有回来,心神渐渐松懈,开始说起小话来。
几人扯东扯西一阵后,话题居然转到了陈丽安的身上。
有人道:“这陈丞相也是一位奇女子,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的位置,在下甚是佩服。”
另一人嗤道:“她当然有手段,第一个丈夫、第二个丈夫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她这新婚的那位也是个奇人,全家死的就剩他一个了,自是不怕她克夫。”
夸她的那人反驳道:“那两家本身就有猫腻,陈丞相那时只是个弱女子,哪里能左右夫家的存亡?”
又一人插嘴道:“苏达,你以为她是卖糕团的村姑么?她没点心机手段,怎么会安然脱身?各位真要眼睛放亮,娶了这种不守妇道,自私自利的女人,日后就等着后院鸡犬不宁吧。”
苏达辩驳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的家世清白,不必担心这些。更何况陈丞相身居高位,看人待物自是境界更高,总比你们这几位心口不一的人好上许多,我请问各位,她成亲时,哪位没有送上贺礼?眼下你们又在背后嘀嘀咕咕,搬弄是非,无非就是她是女流之辈,地位在你们之上,心气不平,酸言酸语罢了。”
被他暼到的几人恼羞成怒,有人道:“苏达,你爹是杀猪的,你娘卖草鞋,肖想陈丞相还早了些,与她来往甚密的,都是些世家公子。我看这女人也是水性杨花之徒,屋内有人还要在外面偷吃。”
苏达对陈丽安当真存有慕艾之情,被人戳穿心思,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把反驳的言辞忘得一干二净。
正值此时,踏梯轻响,一位手持玉笛的歌妓推门而入,男人们停住了争执,看向门口。
歌妓娇柔若水,眉眼含春,莲步轻移,除去低头喝茶的苏达,其余的男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希望这位绝色能够坐在自己身旁。
她眸光滟滟,娇笑着坐在方才嚷得最凶的男人身旁。
男人叫陆继,出自建康的某个世家,见美人坐在自己身侧,便揉了揉肥白鼓胀的眼皮,套近乎道:“这榴照山庄种的尽是奇珍异草,果真有天上的仙子居住于此。”
歌妓没有搭理他,径自用玉笛挑起坐在自己右手边的苏达的下颔,似笑非笑道:“这位公子,你手上的茶是什么人间至味?能让你痴迷到两眼空空。”
苏达把头偏到一旁,语气不耐道:“有人喜欢脂粉,就有人喜欢清茶,有沉淀,才会让人有追逐的兴味。”
歌妓嘴角勾着笑:“看来公子已经心有所属了。”
苏达看着周围人饱含兴味的眼神,想到陆继说他倾心于陈丽安,眼前倒真浮现出陈丽安的身形,忆起她从容有度的举止,进退自如的谋算,登时心荡神驰。
像她这般气度的女子,世上又能有几人?
每回同陈丽安一道议事时,他的心就像一株摇曳不定的芦苇,随她而摇,随她而飞。纵使陈丽安已然成亲,那又何妨?能娶二房三房的,从来不只是男子,人都愿意陪伴在有能力的人周围,遑论性别。
陆继在心里暗骂苏达这个不谙风月的呆子,他不吃,就别妨碍别人动筷子!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歌妓,嘿然笑道:“没想到姑娘的声音居然有冰雪之声,真是层层不同啊,不知道细剥之下又是何种模样?”
歌妓的眼神从苏达面上移开,微微眯眼,手覆在陆继满是肥油的胸膛上,风情万种地嗔道:“你得给奴家看看诚意。”
然而这般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被回来的陈丽安搅散了,她举杯朝各位致意,淡笑道:“让各位败兴了,我且先自罚一杯。”
大人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过来敬酒,陈丽安无论对谁,都是一饮而尽。
在她背后议论是非的几人,见她大气洒脱的模样,多少都有些汗颜。
苏达资历浅,又是布衣出身,最后一个给陈丽安敬酒,不过他是以茶代酒,低声道:“陈丞相少喝些酒罢。”
陈丽安接过他递来的茶盏,笑盈盈道:“通乐有心了,这盏茶我收着慢慢喝。”
苏达同她仅有几面之缘,见她记得自己的字,还领了他的好意,登时喜不自胜,虚飘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陈丽安看到了坐在陆继身边的绝色歌妓,却只当并未瞧见。
伙计又陆续上了几道时令河鲜,这时王昙映才入席,他并未有功名在身,背后又有王家依傍,没人同他敬酒,只是恭维几句就让他落座了。
一群人聊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陈丽安忽然觉得小腿痒痒的,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歌妓的裙摆太大,在用金莲勾苏达时,裙子蹭到她的腿上。
苏达毫不领情,脸涨得通红,见躲闪不开,索性侧过来坐。
忽听陆继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众人急忙去扶,陆继呵呵一笑:“哎,约莫是酒喝多了,我着有些站不稳了。”
陈丽安道:“既然如此,各位还是早些回家休憩吧,明日还有政事处理。”
陆继贼心不死,仍要摸歌妓的手,让她多陪自己一会,在陈丽安的瞪视下,讪讪离场。
待包厢里只余下陈丽安和那个歌妓,陈丽安才叹道:“你未免也太急了些,陆家的钱还未被完全套出来,陛下留着他还有用,你今晚要是杀了他,又是一桩麻烦事。”
温翠闻恢复了本音,冷冷道:“腌臜货色!说人长短来劲得很!”
陈丽安摸着他后背,安抚道:“我知道你一直暗中护着我,但总不能谁骂我,你就杀谁。”
她说着亲了他面颊一口。
温翠闻眼里的寒意这才散尽,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来,让陈丽安坐在自己的腿上,对着她好一番毛手毛脚。
他自从开了荤以后,便对着陈丽安纠缠不休,巴不得黏她身上才好。
陈丽安抵住他凑过来的下巴,问道:“苏达刚正不阿,我很欣赏他,他怎么招惹你了?”
温翠闻无辜道:“你多心了,我是欣赏他才会逗弄他的。”
陈丽安哦了声,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