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地传来了一声厉喝：“你这个混球!把刀给扔了!”
是大哥檀明励的声音。
檀明理望着手中牢牢握着的匕首，没来由地心慌，铛地将它扔在了一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看向檀明励。
他方才是被李瑞文激得走火入魔，气血上涌之下想要了解她的性命，如今被大哥喝止，理智战胜冲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檀明理刚想对着自己的大哥说几句话，一道声音横插进来：“自己的外宅也管不好吗?”
檀明理听陈苓蓉气定神闲的声音，胸口却是砰砰直跳，不敢同她对视。
檀明励终究是护着自家不成器的弟弟，面色凝重地对缓步而来的陈苓蓉道：“眼下阿理这个样儿，都不似平日的他了，你且缓一缓，别这样说他。”
他此言既出，陈苓蓉便不再言语，指挥带来的几个侍女与婆子，把昏迷不醒的李瑞文抬进主宅里医治。
外宅是檀明理的天下，他在对李瑞文拳打脚踢时，那鸡飞狗跳的动静，不可能不传到别屋去，各屋却是静悄悄一片，无人愿意给李瑞文求情。
陈丽安把爬山虎的叶子拨好，从墙上小心翼翼地下来。她想着李瑞文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模样，平日里娇贵小姐的神气在她身上消得一干二净，不由得对柳翠喜唏嘘一番。
“李瑞文可怜兮兮的，我们的报复可以结束了吧?”
柳翠喜晃了两下摇椅，凉凉道：“听过一不做，二不休么?李瑞文如果没有被磕成痴呆，她醒来就会明白，你给她陈苓蓉的耳坠的图谋，你以为她会放过我们么?”
陈丽安道：“那个买炊饼的王寡妇，怎么会知道内情的?”
柳翠喜道：“陈苓蓉给银子让她说的呗。”
她看了陈丽安两眼，赞许道：“这些日子的书没白读，长点心眼了。”
陈丽安道：“陈苓蓉讨厌李瑞文，她既把李瑞文收进主宅里照顾，定会想着法子折腾她，她也没闲心再报复我们了。”
柳翠喜对她的浅薄想法嗤之以鼻，不欲继续同她商讨这件事，转而问道：“你想出李瑞文抵押首饰的前因后果了吗?”
陈丽安顺了顺思绪，开口道：“十多年前，李瑞文的父亲任仪征县的县令，他的上司扬州刺史，檀家老爷，想要讨好皇帝，助他建好慈恩寺，让他不再猜忌檀家。”
“檀刺史与手下几个县令讨论解决之策，决定强征扬州的百姓苛税，将它们挪用到慈恩寺的建造上来。最终导致百姓没有足够的余粮和银钱过冬，自然会冻死饿死很多人。”
“这件事本应该既往不咎，但是新赴任的扬州刺史非得揪着此事不放，李县令只得重新核算仪征县每年的赋税情况，把当年挪用的那一批银钱给修补起来。估摸着家里的钱不够修补缺漏，李瑞文才铤而走险，做了这般的举措。”
柳翠喜递给她一杯水，让她润润嗓子，皮笑肉不笑道：“抄别人答案的滋味如何?看来上回你同宁王相谈甚欢，他把这件事情的始末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了。”
陈丽安心里打个突，捧着水杯观她表情，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殿下只同我说了檀家与宗室的渊源，其他是我自己分析的。”
柳翠喜嗤道：“这么快就叫他殿下了。”
她一提刘平祎，总有发不完的邪火，陈丽安笑容可掬地贴着她的身子，对她道：“你生什么气?我还担心你离开我呢!”
柳翠喜将长发拂到身后，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美人面，慢吞吞道：“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陈丽安慢慢收起了笑，她本想逗柳翠喜开心，结果柳翠喜这句像鱼刺般，鲠得她也不痛快了。
第12章 对镜
芳红住进了李瑞文的屋子。
她小腹微凸，已然有了身孕。檀明理心怀对她之前流掉的孩子的愧疚，因而对她呵护备至。陈苓蓉听闻这个讯息，特地派了两个丫鬟服侍芳红。
芳红不用洗衣，做饭，打扫除尘，便有挺多闲劲想那些纷杂的事情。
她当了十几年的下人，头一次翻身成了主子，倒没有扬眉吐气之感，反倒心里空落落的，多了几分从未感受过的彷徨。
柳翠喜与陈丽安拎着酥饼来探望她，芳红让她们坐在椅子上，一旁的丫鬟给两人奉茶。
陈丽安饶有兴趣地摸着她屋里新换的紫檀木斗柜，羡慕道：“姐姐这柜子金贵呢，妹妹想看看抽屉，可以吗?”
芳红笑道：“抽出来看看，我物件少，这柜子就空着，一直都没放东西。”
她将陈丽安的那几个耳光抛之脑后，连带着柳翠喜的阴沉与挑拨也宽仁大度地不予追究。
她是个没主意的，主子的好恶就是她的好恶。之前李瑞文在外宅的地位最高，她就当她是自己的半个主子，她看不惯西院的两人，芳红也要跟在她身后龇她们两句。
她其实对西院的两人毫无想法，下人之间，为了少洗件衣服，都能撩起袖子对着开斗，打过了就不会再放在心上。
陈丽安真摸了好半天的柜子，赞叹道：“这质地的柜子，摸起来滑滑的，根本不会剌手。”
柳翠喜笑着附和道：“姐姐这是苦尽甘来了，之前有个李瑞文压着，姐姐尽受她白眼，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我们上回上街，看姐姐往当铺去了。”
她抿了口茶，装作无意地抬眼看芳红反应。
芳红面色发白，干笑两声，不敢说自己是替李瑞文当东西去的。
檀明理打伤李瑞文的那日，芳红在厨房里等着他来幽会。她一连站了几个时辰，人都没来，只好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当晚，住在她隔壁厢房的金莫叙一反常态地请她进屋坐坐，同她说了李瑞文的事。
听闻李瑞文是拿陈苓蓉的东西当了，才为自己招致了祸患，芳红登时心中惴惴，出了一身冷汗。
她几次三番地帮李瑞文当东西，要是檀家不依不饶，揪着此事彻查到底，那她也是下场凄惨。
柳翠喜点出这件事，让芳红始料未及，她毫无招架之力，只央告道：“妹妹们，我求你们别说出去，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柳翠喜安抚她道：“姐姐别担心太多，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定是李瑞文逼着你做这事儿。”
陈丽安也道：“姐姐安心养好身体，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俩面上的神情一个赛一个的诚恳，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着，要是李瑞文不分些银两给芳红，她会那么殷勤地讨价还价么。
李瑞文在两人一顿棒子一颗甜枣的安慰下，面色稍霁，领着二人陆续看了屋中的陈设，才让丫鬟们把她们送回西院。
陈丽安掩上门，对柳翠喜道：“芳红屋里没甚么书信，我们刚才都找了一堆借口，把她房间从里到外地检查了一遍。”
柳翠喜道：“搜寻是为了不放过可能。李瑞文做事素来小心，若不是家里变故让她心神大乱，不会这么快就被拉下水。信要么被陈苓蓉拿走了，要么还在李瑞文的身上。”
陈丽安道：“以陈苓蓉的性子，表面是把李瑞文接进主宅里养伤，其实就是把人软禁起来。我们既没法儿搜陈苓蓉的住处，也接触不到李瑞文了。”
柳翠喜又挨着那张躺椅坐下了：“验证信在哪个人的身上也简单，信在李瑞文的身上，陈苓蓉便不会杀她，我们只需打探李瑞文的生死便可。”
陈丽安道：“那封写着李县令与檀家老爷密谋的信，为何不在李家，会在李瑞文身上?”
柳翠喜嘲弄地笑了：“李县令虽然欺乡霸里，好歹还是心疼女儿的，让这封信成为她在檀家受到优待的筹码，比藏在家里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