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文拨了拨粘在一起的头发，露出带着血痂的面颊，面色恢复平静，沉吟道：“你说的对，檀家放弃我家了，现在除了你能帮我，还有谁能做这事呢?”
她语气忽而转冷，森然道：“但是那封信不在我的身上，你的好表妹，和西院里的那个姓柳的贱人，把我的东西抢走了。”
陈苓蓉嘲讽地看她：“那你可真吃亏，拿了我送她的金耳坠，丢了封对外人来说一文不值的信。”
李瑞文低声笑起来：“你那个表妹确实是个蠢货，但她身边那个柳翠喜是个人精。她不巴结你，去巴结柳翠喜，看来狗眼也没有那么瞎，就是她支使着你表妹把我的信给抢走的。”
大略是觉得室内闷热，陈苓蓉摇了几下挡脸的团扇，李瑞文从空隙中窥见了她下巴上的齿痕。
谁会在这个毒妇的脸上咬一口?檀明理对她视若蛇蝎，碰都不敢碰一下，若是打她，哪有这般亲密的打法?
李瑞文停止了无关紧要的揣测，她正面临着此生最大的困境，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情。
陈苓蓉从椅子上起身，叹气道：“我诸事缠身，没有太多闲心与你寒暄。既然你说那封信在我的蠢表妹身上，那我就去问问她。”
她用俯下身，扇柄敲了敲李瑞文的头，睥睨着她：“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心眼，否则——”
陈苓蓉停顿了下，并未把未竟之语补完，她作为胜者，就算不威胁李瑞文，对方也得乖乖就范。
李瑞文恨她身上那股与柳翠喜如出一辙的衿傲劲儿。
她在陈苓蓉离去后，捂着脸倒在了绒毯上，露出了歇斯底里的狰狞笑容。
既然谁都救不活她，谁都救不成李家，那她就拉着害自己的人一起陪葬。
柳翠喜提了提中衣的领子。
陈苓蓉揉了揉太阳穴，关切道：“虽已入秋，日头还毒着呢，你衣领这么高，可是有什么不适?”
柳翠喜凝视着她下颔上的齿痕，许久后勾唇一笑：“贱妾心里怕得很，捂多一些，就不会发抖了。”
她言行不一，嘴上嚷着怕，面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陈苓蓉宽容道：“我俗事缠身，不比你们这些生活在外宅里的小妾们悠闲，因而同你们走动少了。”
露明给两人端了茶来，陈苓蓉示意柳翠喜也拿一盏，见她慢慢品了，才道：“你还真是胆识过人，在你之前，外宅里的小妾无人敢同我一道饮茶，有时我也觉得寂寞。”
她说到此处，似是自嘲，旋即去看柳翠喜的反应。
柳翠喜抬眼看她，镇定自若道：“我不是多事的人，既然夫人让我喝茶，这茶又是好茶，那我只需要细品即可，何必还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的俗事呢?”
陈苓蓉道：“你不是多事的人，我那表妹也不是多事的人，你俩真是脾性相投，也难怪能玩到一起去。”
柳翠喜道：“我俩仅仅是住一间屋子的情谊，大难临头就各自飞了。”
陈苓蓉讽道：“听你此言，你俩应是合伙做了什么坏事，才会为自己招致祸患。若是真像自己所叙述的那样与世无争，那就能安心在宅子里养老了。”
柳翠喜听陈苓蓉别有用心的话语，已明白李瑞文将脏水泼到了她和陈丽安的身上，她想审出自己是否拿了那封信。
她诚恳地望着陈苓蓉道：“贱妾不知夫人所指何事，我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可疑之物，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让家丁去搜。”
陈苓蓉敲了敲扶手，意味深长道：“我相信你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但是我的表妹生性愚钝，又好轻信别人，我看你还是在主宅里小住一段时日，免得她继续跟你学一些不三不四的伎俩。”
陈苓蓉根本不信李瑞文的信会在柳翠喜这里，她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只可能是假话。
但这个柳翠喜，她不得不防，毕竟陈丽安呆头呆脑，将自己的金耳坠送给李瑞文的主意，一定是她教唆的。
陈苓蓉看着面不改色的柳翠喜，心里的警钟长鸣，她最需要防备的人出现了。
她起身，拍了拍柳翠喜的肩膀：“来吧，我带你看一下新住处。”
柳翠喜一早就被陈苓蓉的人给带到了主宅，陈丽安与她都心知肚明，此趟的主宅之行必定凶险万分，但柳翠喜又不能推辞。
确切来说，是陈丽安想要推脱，柳翠喜不想。
她们千方百计地想要打探到李瑞文的下落，都是不得要领，柳翠喜早就想以身入局，亲自去主宅走一遭，陈苓蓉的举动正中她的下怀。
陈丽安依照柳翠喜对自己的叮嘱，将两人的书册纸笔尽数付之一炬。
滚滚黑烟也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中元节前后，本就要烧纸缅怀前人。
只是她烧时郁郁寡欢，总觉得把两人的闲散时日烧得一干二净。
她烧纸时，仍在想着柳翠喜，柳翠喜为何会如此看重李瑞文贴身带着的那封信?仅仅是因为那封信会威胁到檀家吗?
陈丽安沐浴更衣结束，还未等到柳翠喜回来，她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大，清楚她定是在陈苓蓉那里出了事。
柳翠喜对她来说，是个女中豪杰，她在宅里当小妾屈才了，放在男人堆里，她定能当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别人心怀不轨地要陷害她，她总能反败为胜，反将一军，陈丽安跟在柳翠喜身后，从未吃过亏。
可主宅里住着的是陈苓蓉。
陈丽安挂念着柳翠喜，夜不能寐，只好半夜披衣坐起，坐在庭院里看星河轮转，皎皎孤月。她想起几日之前，也是在此情此景之中，两人度过了欢如春水的一夜。
其实是她单方面的愉悦，因为柳翠喜一直在撩拨伺候她，她自此之前，不知道女人靠着摸蹭也能得到快乐。
秋老虎是纸老虎，入夜风凉，吹得陈丽安大胆旖旎的情丝，和无处倾诉的愁绪，纠缠成了一捆麻花，让她的脸成了走马灯，一会儿羞涩，一会儿忧愁。
她最后只能进屋，用柳翠喜惯常用的杯子倒了杯水，捧在手心，清水漾漾，映着一汪明月。
她不敢细思柳翠喜在主宅里的遭遇，就拼命地往对柳翠喜的情谊上想。
她那日才怒斥过金莫叙与张林一的不轨之举，柳翠喜就对她做了相近的事情，不过只是她单方面的宽衣解带。
柳翠喜放荡不羁，最厌恶装模作样的人，她是不是对自己的话大感不悦，想看自己失态的模样，才故意为之。
陈丽安思来想去，不觉良宵渐去，却听得外头火光人声混做一团，吵吵嚷嚷地往自己的院子来了。
她心头狂喜，以为是柳翠喜去而复返，连忙迎上去把门打开，却被长棍短刀的家丁搡得踉跄几步。
有家丁握住她的胳膊，厉声呵道：“不许动!我家主子怀疑你房里藏了不该有的玩意!”
杯盘碎裂的声音将陈丽安的三魂七魄给唤回来，她着急道：“不要摔我们的东西!”
她说到最后，话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陈丽安泫然欲泣的模样，反倒让这些搜屋子的家丁恶意高涨，搜完院子后又要去搜她的身子，她发疯一样地乱踢乱咬，总算避免了这场无妄之灾。
月亮隐进了乌云中，她的黎明尚未到来。
第15章 软禁
西院被封锁，陈丽安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赶来东院居住。
朝南的两间厢房已被住满。
芳红身怀六甲，不能惊扰，独自住一间，金莫叙与张林一占了另一间，陈丽安便独自住在朝北的厢房。
那间厢房原先是芳红在住，她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被褥铺盖都被她搬到新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