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安是半夜三更被赶来的,家丁又不许她带走西院里的任何东西。所幸天气尚未完全转凉,她和衣在硬床板上躺着,闭目想着柳翠喜,居然也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待她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叩门声传来,陈丽安开门一看,芳红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裹站在门口。
芳红摸着肚子,和善地对她道:“昨晚你来的急,应是没带衣服被子,我理了些用不上的给你。”
陈丽安解开包裹,熨折的衣物井然有序地叠在其中,芳红对她道:“虽是旧衣,但我都洗过晒过,凑合着用吧。”
陈丽安抿了抿唇,对她道了声谢。
她俩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不见人影的柳翠喜,也没有讨论昨晚西院里的惊变。芳红这段时日渐渐有了主子的模样,不像之前那般爱嚼舌根,知道有些事得躲远些,否则会引火烧身。
她能悟出来这点,还是因着肚里的胎儿,为了孩子能顺顺利利地出生,她金盆洗手,不再惹是生非。
陈丽安将包袱打好结,递到她手上,淡淡道:“你不该给我的,不想管闲事,那就从头至尾都不要理会。”
芳红不接,只是道:“那次柳翠喜让你打我,你手下留情,你放我一马,我也会放你一马。”
陈丽安没再推脱,从包裹里拿出被褥铺床,对芳红道:“这次是我欠你人情。”
芳红笑了笑:“当是给我未出世的孩子攒点福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想再重蹈覆辙。”
朝北的厢房终日无光,芳红将房门掩上后,也带走了最后一丝阳光,陈丽安又疲惫地躺下,她的心被柳翠喜的事情紧紧勒着,让她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顾及旁事。
她看着房顶的颜色缓缓黯淡下去,知是漫漫长夜又要到来。
在昼夜更替的时辰,她倍觉彷徨孤寂,便推开房门,想要在院子里随处走走,散散心。
廊下立着个瘦小人影,见房门响动,就要夺路而逃。
柳翠喜动作迅敏,身手矫健,陈丽安同她学了几招,对付这个瘦骨嶙峋的小贼倒也够用,轻而易举地把对方的后领揪住,一把拽入房内。
她把人甩到地上,拴上门闩,地上的人哼唧两声,就要起身,陈丽安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低声威胁道:“别嚷嚷,除非你想把西院门口守着的家丁叫过来!”
那女人浑身发抖,眼睛里溢出水光,竟是被她吓得落泪。
陈丽安鲜少威胁人,但柳翠喜不在身边,只能靠着自己的一举之力破局,她成了只虚张声势的惊弓之鸟。
张林一在颤抖,带得陈丽安的手臂也在抖动,尽管她觉得有部分原因是自己也在紧张。
陈丽安想起柳翠喜说的,金莫叙和张林一都是陈苓蓉的走狗,看向她的目光又苛责了几分。
陈苓蓉装得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其实是个抠门精,最喜欢做无本生意叫人替她干活。为她效力半分好处都没有,不缺胳膊少腿已经万事大吉。
就是这些个蠢蛋,自己啥好处都没沾到,还锲而不舍地害人。
陈丽安望着张林一纤细得仿佛一拧就断的胳膊,努力缓和语气:“你不回自己的屋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张林一嗫嚅道:“我肚子饿了,想问你有没有吃食。”
陈丽安觉得她在掩饰不轨意图,语气不善道:“你去问芳红要啊,她房里的糕点零嘴源源不断,我自己都家徒四壁,供不起你。”
张林一低下头,刘海盖住眼睛,长发垂在腰间,像只无人搭理的流浪狗。
陈丽安做不到柳翠喜那般硬的心肠,想着要报仇,来日方长,用断水缺粮的方式把人饿死,只会彰显自己的无能。
她内心同意张林一的请求,面上仍是沉着脸,看着她问道:“你自己房里没吃食么?再不济,也有月例吧?”
张林一道:“我把月例都寄回家了,我爹去世了,娘还要养两个妹妹。”
陈丽安问道:“那你平日里怎么吃饭?”
张林一道:“金莫叙把她的米面分给我吃,只是她连着两日都没有回来,我把存粮都吃完了。”
陈丽安呼吸微滞,想起那日两人身子贴在一起,白蛇般交缠的情形,面颊微红,试探着问道:“金莫叙不管你了?”
张林一撇嘴,神情里有显而易见的落寞:“我不知道。”
陈丽安经过一番盘问,总算明白,这个张林一就和她的外貌一样,是只未熟透的果子,心性较自己还要幼稚几分。
檀明理碰过张林一,但张林一的年纪到了,身体好像长成得有些迟缓,不该小的地方小,不该平的地方平,他尝了几次都没咂摸出滋味,就让她独守空闺。
张林一在外宅的爱好就是看话本,她想要一个能给她饭吃,又能包容她撒娇的伴儿。金莫叙荤素不忌,张林一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自然就同她稀里糊涂地滚在一起了。
陈丽安看她端着玉米面大口吞咽,丝毫不觉得刮喉咙,知她是饿成了铁嘴,就坐在灶台上看她狼吞虎咽。
等张林一用袖子抹嘴,才问她:“金莫叙将你抛到一边,你伤心吗?”
张林一毫不犹豫道:“有点失落,不过我太饿了,其他事懒得去想。”
陈丽安听她的回答,忽然就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她整日都为柳翠喜的事踟蹰苦闷,连腹中饥饿,日月轮转都无知无觉。
她对柳翠喜的情谊,远远比张林一这种止步于食欲和肉欲的感情更为深刻。
李瑞文仍是拒绝喝下陈苓蓉送来的汤药,只挑着清汤寡水的饭食吃。她被檀明理暴揍一顿,已是元气大伤,再加上得不到疗养和救治,意识昏沉,醒少睡多。
她在陷入昏睡之前总在想,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次清醒。
但她仍然能被自己的情绪吊着醒来,睁眼闭眼都是靠在墙边,一言不发的柳翠喜。
柳翠喜双手抱膝,坐在墙角,见李瑞文醒来,抚平裙子下摆的皱褶,站在床边,俯身端详她的神色。
李瑞文嘴角流涎,满眼血丝,细长的眼睛又妒又怨地瞪着柳翠喜,扯着干哑的喉咙恨声道:“你被那个人面兽心的贱妇弄到这里来,怎么一点都不丑,一点都不脏!”
柳翠喜低头望着自己的打扮,这是她压箱底的春衣,上面的绣花簇簇,从领口蔓延到裙摆。只是裙子短了一截,露出了绣鞋和脚踝。
她看着李瑞文,坦然自若地请教她:“李瑞文,你想让我陪你,我便遂了你的意,来这个地方陪你,你想让我同你一样,我就不知该如何去做了。”
李瑞文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作势要撕烂她的衣服,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也是个婊子!成天在院里孤芳自赏,端着姿态做作给谁看!是不是有外头的野男人了?”
李瑞文向来都是知书明理的小姐的作态,如今死到临头,索性将面子和里子尽数抛在一边,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陈苓蓉和柳翠喜。
柳翠喜很有耐性地听着,等她精疲力尽,委顿在床上喘粗气的时候,才打趣地点了点她的鼻子:“妹妹,你嗓子其实挺好。”
她将破碗里的凉水泼到地毯上,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就罚你半天不喝水吧。”
柳翠喜也是个被软禁起来的囚徒,因而她说的话不作数,她俩争执没过多久,陈苓蓉就在几个聋子和哑巴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陈苓蓉照例先看李瑞文,见她面色潮红,气喘如牛,用袖袍挡住脸,慨叹道:“妹妹青春尚在,却成了这副模样,姐姐我看了好生心疼。”
李瑞文攻讦柳翠喜时全力以赴,眼下疲累得手指都动弹不得,只努力从牙缝里蹦出几句骂妇人的惯用俚语。
陈苓蓉对着她一笑:“妹妹都烧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