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挥衣袖,身后的侍女将洗衣用的木盆放在地上,又有两人把李瑞文从床上抬下来,将她的头浸在水里,咕噜声和呛咳声混成一片。
陈苓蓉没去理会李瑞文的挣扎,莲步轻移,最后站在了柳翠喜面前。
她对着手背在身后,昂然挺立的柳翠喜放缓声音道:“看来我是要给你尝点苦头,你才舍得把扯谎的事都交代出来。”
陈苓蓉捏住一枚泛着银光的匕首,余下的三个侍女按住柳翠喜的身子,让她朝着她的方向跪下。
“你来檀家定是别有所图”,陈苓蓉用匕首贴着她的脸,缓慢地滑动:“可惜你就是不说。”
柳翠喜眼神放空,没有出声。
她这副模样,激起了陈苓蓉阴郁暴戾的情绪,她面色冰冷,匕首划过柳翠喜左手的小指,削下她的整片指甲。
十指连心,柳翠喜疼得冷汗涔涔,仍是一言不发。
陈苓蓉将匕首收入袖中,温温柔柔地冲她笑道:“我这次先削一根手指,要不我的傻表妹要流干眼泪了。”
第16章 消愁
张林一坐在马车上,贴着陈丽安说着悄悄话。
她原先在陈丽安面前噤若寒蝉,只抱着破碗猛吃,几日一过,她就有奶便是娘,陈丽安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陈丽安要出宅上街,她也要跟着去。
陈丽安想起接下来要办的事,意兴阑珊地敷衍张林一的絮絮叨叨,忽然打断她道:“你不想回家看看你的阿娘么?”
张林一的手正缠着她散落的头发玩,闻言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宅里的规矩,除了几个佳节能回家探视,其他时刻不得私自回门。”
陈丽安道:“你不想看看你的阿娘和妹妹们吗?”
张林一的面上现出纠结的神色。
陈丽安再接再厉道:“你去,我不会多嘴,我们申时在西大街见面。”
陈丽安凭着记忆,进了上回碰到郗公子的小巷。
巷子里的砖瓦重新砌过,她一时之间竟寻不到宁王的私宅,呆立许久后,忽然将手指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唤了声小咪。
东边的围墙上果真传来动静,山猫一对祖母绿的眸子幽幽瞅她,柔软的腹部蹭着砖瓦,后退一步借力,随即跳进了陈丽安的怀里。
陈丽安方才颇有些物非人也非的感伤,胸中止不住的灼痛。眼下被山猫湿漉漉的鼻子连连嗅着手,她心中多了些许慰藉,抱着它掂了掂,自言自语:“真是重了许多,我都要抱不动了。”
刘平祎自她身后步出,长身玉立,面容英俊,对她笑道:“它能长得和花豹差不多大,到时候就该改名叫大咪了。”
他朝她身后望了眼:“那个天仙般的蛇蝎女呢?怎么没来?”
他这句话撞得陈丽安内心震颤,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连山猫都抱不稳当,它在她怀中不满地嗷了声,跳下去用刘平祎的袍子磨了磨爪子,又回到院子里了。
刘平祎察言观色,知她定有不顺意的事求自己帮忙,抱臂耐心等着她开口,陈丽安果然开口了,说的话却与他预想的不同:“贱妾可否同殿下一道,再去深松居用饭?”
宁王包了深松居的三楼,让侍卫把守在楼梯入口。
陈丽安对着满桌的精致吃食,神情萎靡,只挑了桌上的百合莲子羹,端起来一口口地喝着。
她吃到中途,忆起柳翠喜用未剥心的莲子熬成汤,逗她喝下去,触景伤情,泪珠滚落,滴进手中的汤碗里。
她怕败坏刘平祎的兴致,只能将头挨着汤碗,默默流泪,从清甜的羹汤里,尝到了苦涩的咸味。
刘平祎没动筷子,端然坐在陈丽安对面,看着她左手抹泪,右手拿汤匙,鼻涕眼泪混在一处,舀出来的拉丝不知是汤汁还是她的鼻涕。
他这般想着,决定这段时日不碰这道菜,随后开口道:“你是来同我吃饭的,还是来让我看你哭的?”
陈丽安揩干眼泪,要跪下向他请罪,刘平祎摆摆手,似鼓励又似感慨:“你还真是勇气可嘉,怕惹事,更怕本王,为了你同屋的女人还能豁出来,找我耍这种花招。”
他凑近她,端详着她的神情,陈丽安手足无措地撇过脸去,被他敏锐的洞察力弄得脸红面热,耳垂上都沾了层薄粉,在阳光下显得明媚非常。
这是独属于少女的朝气。
刘平祎望着她勉强称得上秀气的面容,在心中感受到一阵悸动,这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怜与欣赏。
他眼热柳翠喜的所得,只是耍了些阴谋诡计,顺带着使点儿小性子,就能让陈丽安为她死心塌地地做事。
陈丽安正要开口解释,不料先吹出了个鼻涕泡,登时窘迫地捂住鼻子。
刘平祎嗤地一笑:“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借着我的手,把那个姓柳的救出来,对不对?”
陈丽安无声点头。
刘平祎道:“你好大的胆子,一个贱妾命令亲王为你做事!”
陈丽安在他面前直直跪下:“贱妾求殿下大发慈悲,救我那个有过命交情的姐姐!若不是她想方设法地为我遮蔽风雨,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刘平祎坐在椅子上,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意态闲适,眼神却犀利得像只猎豹,牢牢地锁住她。
末了,他缓缓道:“帮你也可以,但你得把檀明励同大皇子的来信偷出来给本王——檀家同大皇子暗中勾结许久,应该有不少封书信,你得到几封,就给本王几封。”
陈丽安心头剧震,倏尔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刘平祎的二郎腿从左腿翘到右腿,善解人意地冲她一点头:“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个深宅妇人,没有胆气倒也正常。你就忘掉你那个半道认的姐姐,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罢。”
陈丽安跪伏在地,十指攥拳,复又伸展开来,如此往复数次,手心里传来阵阵刺疼。
宁王是要她掺和皇位争夺的纷争,古往今来,多少世家权贵在倾轧中粉身碎骨,更何况她这个涉世未深的妇人。
柳翠喜的音容笑貌犹在她眼前,她没了柳翠喜作为依靠,檀家的人想要她的小命是易如反掌。更何况坐在她面前的王爷是只笑面虎,她若是一口回绝,今天自己的小命就要断送在深松居当中。
陈丽安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通,得出一个结论,柳翠喜若是香消玉殒了,她也要小命不保。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尽全力,将柳翠喜从陈苓蓉手中救出来。
她既然踏进猛虎的地盘,就已做好了被老虎吞噬的准备。
陈丽安迎着刘平祎探究的目光,坚定道:“我答应你。”
刘平祎看着陈丽安在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冲着她背影玩味地一笑:“好姐姐?他是姐姐么?一厢情愿的傻货。”
申时,陈丽安兜里揣着刘平祎给的银子,站在西大街的铺面门口等着张林一的到来。
她的满腹心思都用在同宁王虚情假意上了,压根儿没怎么动筷子,站在日头之下,顿觉头晕眼花。
她知道檀明理有个相好,是个卖炊饼的丑寡妇,就在这条街上,有心想照顾一下她的生意,便去寻她的铺子,徘徊几次都没有找到。
卖杂货的老头见她顶着日头东张西望,便招呼道:“姑娘在找谁呢?”
陈丽安冲他笑了笑:“我记得这边有个卖炊饼的铺子,怎么找半天都没找到?”
老头嘿然道:“她就不是安心做生意的料!估摸着她的公子哥相好接她去过好日子去了吧,一个不吱声,连店都关了!”
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有的没的,陈丽安附和几句,就看见张林一拎着个布兜朝这里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