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姨娘这个只捡好的吃的脾性儿,倒不似一朝一夕能养成的,她以前着实是过过好日子的,可惜她的命不能一直好下去。
其实她们眼下的小日子也是过得非常之惬意,饼一律是荤油烙的,饭食一律是精米精面,院里的油水足得老鼠大军荣归故里,满地都是它们的爪印。
连老鼠都惦记上她们这处冷宫了,怀着各种居心的各路人马更不必说。
这日下午,陈丽安在点灶膛时,就有一位自命不凡的稀客找上门来。
窗外狂风卷残云,眼瞅着就要下今冬的第一场雪了,冷天喝些热水,周身会舒畅许多。
陈丽安可劲儿地往灶膛里塞树枝,院里的几棵枯树,都要被她霍霍光了,剩下的都是奇形怪状的边角料,难免要劈砍一番。
因而陈既立眉开眼笑地凑上去时,见到的就是一个撅着屁股的背影,他却毫无热脸贴冷屁股的自觉,对着那鼓鼓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平柔!”
他手劲不大,带了点调情的意味,可惜陈丽安裤子的补丁不牢固,陈既立这一拍,从屁股缝里飞出一篷又一篷的苇草。
陈丽安被这些絮絮呛得连连咳嗽,她自他进柴房起,就从腿缝里瞥见这个乌龟王八蛋了,她才不理会这个笑得一脸春意的色鬼,只闷头挑拣着能用的柴草。
陈既立这下是被她的刺儿给扎痛了,双眉一紧,呵斥道:“你在那里装聋作哑作甚么?还不快过来?”
陈丽安抓木柴的手一抖,半截枯枝掉在地上,她垂着头,慢慢地转过身来。
陈既立就爱看她这种忍气吞声的小媳妇样儿,再撩一撩,逗一逗,她就会瞪大眼怒视着他,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再多的反抗就没有了。谁叫她没娘,爹也不乐意要她,天生供人羞辱亵玩的料。
陈丽安抿着唇,怯生生地叫他:“堂弟。”
陈既立看得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她生吞活剥,但他是一个风流倜傥的斯文公子,人皮覆在兽皮上,有些事自然只能循序渐进。
陈丽安不愿离他太近,有意无意地隔着一个柴垛同他说话,陈既立知她对自己又恨又怕,他行事无所顾忌,才不管她乐意还是不乐意,一脚将柴垛踹到一旁,笑着将人一把拉过来,让陈丽安靠进自己的怀里。
陈丽安自是不依,扯着自己的手臂同他玩拔河,她的力气抵不过他,在滚进陈既立怀里的前一刻,还不忘记恨恨地踩他一脚。
陈既立是个没脸没皮的,陈丽安越不情愿,他就越是得劲。他用手钳着陈丽安的下巴,要看她面上的神情,陈丽安同他僵持,死活不让他挑起自己的下巴。
陈既立挑眉道:“哎呦,三贞九烈地要演给谁看那?真要给你那个死鬼夫君守贞不成?你再不抬头看我,我就要亲你了!”
陈丽安瑟缩了下,忍气吞声地抬起头来。
她这段时日除了吃就是睡,将自己养得唇红齿白,精神抖擞,陈既立笑嘻嘻地一瞧,便道:“我说你这个小骚蹄子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这容光焕发的模样,哪像是家里死了男人?”
陈丽安的眼中涌出泪花,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陈既立被她这一眼看得魂儿都要飘起来了,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姐姐,我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陈丽安冷冷道:“谎话说多了,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我听人说,四公子身边的解语花是一朵接一朵,有时夜寝要四五人一道睡一处,这要是仍然不能安眠,堂弟,你还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陈既立一怔,旋即笑道:“堂姐和我不在一处,还如此关心我。”
陈丽安面露愤恨之色:“不错,我是关心你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不要旁人代笔了!”
陈既立就是那个被陈夫人选中抱养的婴孩,陈夫人生了三个女儿,他就排行第四,人称陈四公子。
据府中下人的传言,他在吃奶的年纪就会握笔了,陈老爷在很长一段时日内,都对这个庶子爱护有加,觉得他今后能成为惊才绝艳的人物。
陈彪是个马屁精,他替陈老爷管账,每月来陈家核对账目时,也会把陈丽安带着,美名曰同陈家的几个姐弟多多亲近。
一来二去的,幼时的陈丽安便被陈苓蓉和陈既立这对姐弟盯上了,折磨她的法子层出不穷。
陈既立教她看书习字,这本是一件成人之美的乐事,但他教陈丽安认字,那是为他自己铺路。
他个性顽劣,功课上的缺漏太多,每日都要手抄几百遍课文,有了陈丽安这个受气包,他便能将祸水东引,腾出更多的空闲玩乐。
此后,他将大半的诗词歌赋也交由陈丽安代写,陈丽安脑袋灵光,摹习数遍,也是写得像模像样。
纸包不住火,陈老爷有一日窥见陈既立投机取巧的行为,勒令陈既立同陈丽安见面时,必须有旁人在场。
陈丽安本以为噩梦就要终结于此,没想到陈既立更加丧心病狂,他逮着仆人们懈怠的间隙,对她动手动脚。陈丽安因着不想去本家,破天荒地忤逆了父亲,被打得遍体鳞伤。
她每每忆起那段时日,都是急怒攻心,眼下连又恨又怯怕的姿态都维持不住,真想一刀捅死这个洋洋得意的禽兽。
陈丽安猛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火。
陈既立笑吟吟地搂住她:“堂姐,你消消气,那时是我不好,今个儿我是疼你都来不及呢。”
陈丽安反问道:“你想如何?每天进这个破院落来,对我亲亲摸摸吗?”
陈既立笑道:“堂姐,你想要的都写在脸上呢,你想出这个院子,能自由走动对么?”
陈丽安淡淡道:“陈苓蓉接我回府时,并未规定我不许从这处出去,只是没人愿意给我这扇大门的钥匙。”
第37章 怪胎
陈丽安从陈既立的手中拿到了院落的外门钥匙,她要这把钥匙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有用她出门的打算。禁足的人能够在陈家畅行无阻,着实是引人注目。陈丽安想去宁王的外宅,同他联络,汇报近期发生的各项事宜,便只能用翻墙的法子。
这日,陈丽安得了空闲,便把几间屋子的物件,来来回回地盘点了一番。
这处院落,长年累月的关着一位半疯不疯的姨娘,无人收拾其余房间的家具桌椅,因而陈设上积了一层厚灰。
陈丽安对这股扑面而来的呛人气味深恶痛绝,决意要把空气中飘散的霉气祛除殆尽,每日都在院落里挑挑拣拣,抹抹洗洗。
陈丽安做事时,金姨娘便躲在圆柱后面,目不转睛地看她折腾,偶尔瞥见一两件爱物,就上前问她讨要。
陈丽安正搬着花盆架,金姨娘用手指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几句,这是要的意思,陈丽安手腕一翻,将架子拨到一边,对她的大吵大闹置若罔闻。
金姨娘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又望见陈丽安身后的矮几,手搭上了桌沿,要将它拖到自己屋里放着。
陈丽安同她玩了一场拔河,将矮几抢下来,搬到院墙边,把它的四个角按进泥里。
她做好细致的准备后,将花盆架叠在矮几上,踏着矮几爬上了花盆架,十指恰好扣上了墙檐上的瓦片,双腿轻松一跨,整个人就坐在了墙头上。
金姨娘痴心于她心爱的矮几与花盆架,见护着它们的恶人不见了,兴致勃勃地将两件家具搬进屋里。
陈丽安一人骑在墙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手舞足蹈的背影。
她办完事之后,如何翻回来?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做正事要紧。
陈丽安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双手护住脖颈,蜷成一团翻滚落地,虽然形容狼狈,但终归是有惊无险地出了宅子。
她落地时的动静太大,从地上起身时,免不了左顾右盼一番,生怕巷子里的往来行人注意到她的怪异举动。
事实证明陈丽安多虑了,她这一身又脏又破的行头,路人只当她是个倚墙要饭的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