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将手拢进袖子里,虾般弓着背,在寒风中瑟瑟行进。
轻车熟路地寻到刘平祎的外宅,陈丽安叩动了前院的门环,可是她都要把门环撬掉下来,仍是无人应门。
她心中纳罕,转而到了后门,抬手猛敲数下。
门内毫无动静。
自己费尽心思的出逃,居然换了个无功而返的结果。
陈丽安的一颗心沉沉坠下,想起半月来音讯全无,在前线奔波的温翠闻,砭骨的寒风也似乎刺进了她的心里,酸胀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正要垂头丧气地离开,却听有人悠然道:“这家人走亲访友去了,你想要找谁?”
这人的声音是在她头顶响起的,陈丽安猛然抬头,见屋顶上有位身着劲装的男人,双臂枕于脑后,正意态闲适地往嘴里抛花生米,在他身侧,还搁着一壶酒。
陈丽安观他这番做派,便知此人来历不凡,回想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捉弄了自己大半个时辰,心中难免愠怒,面色微沉道:“你先让我进宅子,我有事同你的主子商议。”
男人晃了下酒盅,对她举杯致意:“主子?哈,我可没什么主子。”
陈丽安看他浓眉狭目,面有不羁之色,是个漂撇的浪子,心道刘平祎真真是海纳百川,怪模怪样的帮手层出不穷。
面对这种怪脾性的奇人,心中焦灼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跟着自己的想法走,不如将他哄高兴了再做打算。
陈丽安转而笑道:“这位大哥,需要妾身陪你喝两杯吗?”
男人将酒盅放下,直起身来朝她一笑:“哎呦,二皮脸。”
这人可真是软硬不吃。
陈丽安兀自在心里埋怨。
忽听得男人道:“独酌着实乏味,你上来罢,与我一人一杯酒,把这坛酒喝完了,我们就进院里。”
肃风萧萧,卷着枯叶朝陈丽安的面上盖去。
陈丽安拂去卷边的枯叶,抬眸看他,半晌后莞尔道:“大哥可真爱说笑,你的酒早已喝完了,这坛里的都是清水。”
男人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
他抱着酒坛,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陈丽安亮出刘平祎所赠的信物玉牌,男人看也不看,打开了宅院的后门。
在到往书房的路上,陈丽安客气道:“妾身姓陈名丽安,小字平柔,不知大哥作何称呼?”
男人闻言,毫不犹豫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何况在你的心中,已有对我的称呼了,定是讨厌鬼,妨人精之类的,对不对?”
陈丽安抿了抿嘴,摸了摸鼻子,并不作答。她在这人面前,正是错,反也是错,真是无路可走,唯有沉默以对。
男人不在乎她的态度,自言自语道:“我在扬州时,听闻殿下找了个姑娘家当手下,不会武功,相貌平平,个性怯懦,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就这头脑有点用处。”
他说着,倏然停下脚步,望着陈丽安道:“小鬼,你不会武功,五感并不敏锐,是如何觉察到我喝的是清水的?”
陈丽安道:“今日的风往人面上刮,我却没有闻到一丝酒味,你喝的自然就是水啦。”
男人一戳她的额头:“狗鼻子!”
陈丽安愤愤不平地跟上,他到底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还叫自己是小鬼,难道他是耄耋老人了吗?
男人研好墨,将毛笔递给她:“嘘寒问暖的话不许写,诉衷情的话不许写,你写完了信,将它交给我检视。”
陈丽安在心里没好声气地想着,谁会痴迷那个黑心二皇子!
她铺开信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最后将笔一搁,把纸递给男人。
男人逐字逐句地看了,翻至第三页时,皱眉道:“哎呀,你这小鬼,不是说嘘寒问暖的话不能写么?”
陈丽安莫名其妙道:“我写什么了?”
男人咬文嚼字道:“’温翠闻畏寒,要备件裘衣,谨防冻伤,’瞧瞧,这不就是吗?”
陈丽安道:“这件事,是我同宁王殿下禀报的实情,又不是对着殿下嘘寒问暖!”
男人啧啧一笑:“哼哼,哼哼哼,有人要马失前蹄了!”
他对陈丽安温声好语道:“你的解释,尚能蒙混过关,这句话就不涂黑了,留着罢!”
陈丽安无端觉得他看这封信的眼神,像是等待好戏开场,登时心中警惕,臀部黏在椅子上不愿挪开:“我看你把信寄出去,我再离开。”
男人边给信烙上火漆,边笑眯眯道:“小鬼怎么不信我?我少年时,可是替人尺牍传情的高手。”
陈丽安忍无可忍道:“你说的什么癫话?我信里哪有暧昧之言?”
男人神秘一笑,不再言语。
下晚时分,北风愈刮愈紧,雪天前向来如此,总要把最后的一丝晴暖给刮散了,雪粒子才会散下来。
陈丽安将自己的破棉袄又裹紧了些,她从宁王那里带的好衣裳都压在箱底了,眼下的境况就不容许她光鲜亮丽,遭人惦记的滋味她不想再品尝。
巷口有一户殷实人家正在搭棚施粥。
这群人都好捡这种北风摧折,风沙漫天的日子施粥。雪中送碳,那些个叫花子才顾念他们的慈悲。
叫花子们才不管老爷家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吃饭最大,不吃饭就得死。街头巷尾的叫花子闻风而动,身强体壮的抢先占据有利位置,拿着破碗,贴着粥桶,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钻进去,以便当个饱死鬼。
这些街霸们如愿以偿,混了一个水饱,剩下的那些老弱的叫花子,就只能唉声叹气,各寻出路了。
陈丽安在熙熙攘攘的叫花子潮里,寻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小的身形,骨碌碌转动的大眼睛,全然不同于其他叫花子的灵动,这分明是上回她塞馒头的那个乞儿。
小乞儿没喝到粥,也不气馁,咧着嘴朝街上走去。
陈丽安心念一动,也跟了上去。
小乞儿没料到会有人跟踪,一路上摸摸姑娘家衣摆上的流苏,捏捏孩童发上戴的绒花,扯扯小狗唇边的胡须,玩得不亦乐乎,把讨饭的正事抛在脑后。
陈丽安正因着他的天真无邪而暗自发笑,忽听得巷尾一阵骚动,数名卫兵簇拥着一顶轿子而来,遇到拦路的小商小贩,便举止粗鲁地搡开。一时间,小贩们自顾不暇,不约而同地整拾货物,换到别处去做生意,以免冲撞了贵人。
小乞儿也不玩零碎的饰物了,一个箭步冲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背后,趁着他收拾糖稀桶的功夫,一把拽下两串糖葫芦,拔腿就跑。
那小贩一回头,见把子上多了两个窟窿,糖葫芦不翼而飞,气得鼻子都歪了,但贵人的轿撵近在眼前,他也无暇追究,只得骂骂咧咧地撤退。
小乞儿缩到墙角处,小嘴一张,包进去一个山楂球,片刻后突突吐籽,高兴得吹了几个大鼻涕泡。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下,回头看,是个大眼睛的寒酸姐姐,乞儿犹豫片刻,将签子上剩的最后一个山楂让给她。
陈丽安笑着拒绝了乞儿的谦让,掏出个热乎乎的烙饼给他:“去偷去抢,万一被人打伤了哪处,可就不好受了。你每日的午时,来西胡同的围墙跟旁领一顿热饭,记住了吗?”
小乞儿点点头。
第38章 敌友
陈丽安将汤和饼放在竹篮里,随后拿出一根麻绳,捆住竹篮的把手,将它吊到围墙外边去。
小乞儿在墙的另一面守着,见天上当真掉馅饼了,急忙凑到竹篮旁,朝里张望。
他将饼掰开来看了,葱油馅儿的,用汤匙搅了下热汤,没有肉,于是从鼻孔里哼了声,咬着手指甲,抬头望向趴在墙头的陈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