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就是,陈丽安嫁人的事情,同刘平祎无关,就算她不乐意嫁人,也得自己想办法脱身。
陈丽安哂笑道:“殿下布置的事,我还没开始办呢。”
陈伯用和善的目光瞥她:“不着急,顶多带到阴曹地府里继续完成。”
陈丽安道:“天可怜见,我就是个随波逐流的深宅妇人。”
陈伯帮她把歪斜的斗笠戴正:“你不是还有个心爱的玩伴吗?他可真是天下第一号的疯子,连伯伯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图谋些什么,他这么精明的人,就吃你稀里糊涂的做派,真害怕了,冲他撒个娇,露个肚皮不就好了。”
他所指的人是温翠闻,陈丽安忆起他们临别前最后那个充斥着癫狂和欲望的夜晚,脑中又是一片混乱。
她讽刺地想着,自己若是再出现在温翠闻面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捅死自己。
在乱世中,美貌的男人往往会比普通男人更扎手。为了旁人不再轻视他们,或是把他们当成玩意,往往会用偏激的手段,以达到震慑他人的目的。
温翠闻相貌绮丽,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贪图他的美色,又对他下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绝没有饶恕自己的可能。
陈丽安想到这里,心里一片冰凉,自己的性命就像风中的烛火般摇摇欲坠。
陈伯看她面色难看,抚慰道:“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别船还没沉就先跳河,走一步看一步罢。”
正话反话都被他的一张巧嘴给说遍了,陈丽安无言以对,半晌才道:“陈伯,送我回陈家吧。”
“好说。”陈伯道,“我送你回去,你就好好活着,别自寻短见。”
“放心。”陈丽安回道,“你方才说了,我死了也得给宁王卖命,活着同死了无甚差别。”
第40章 阿彬
次日,大雪将息,偶尔有碎粒从空中落下。北风凄凄,陈丽安拢着袖子去往小乞儿歇脚的陋巷,内心也同今日的天气一般,乌云罩顶。
昨日雪夜,经过陈伯的一番敲打,陈丽安恍然发觉,原来她早已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陈彪那头不必说,盼着用她做一桩合算买卖,这几日两人虽有见面,但终归是各怀异心,父女之间鲜少言语。
宁王也是摆出了生意人的架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眼下陈丽安毫无作为,他的人也不愿意耗费心力帮她,陈伯的言语之间,全然把她当作了一个打秋风的小鬼。
陈丽安难免不服,却又无从反驳。
她受人食禄,却毫无建树,庸庸碌碌地度日。
陈丽安想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温翠闻,深觉苦闷,心道自己总不能日日都这般捱着,只顾着睡和吃。届时,温翠闻战功赫赫,那些个大将军,大都督的封号爵位,他手到擒来,自己仍是一团堆在地上的烂泥,岂不是更遭他耻笑?
她兀自烦闷着,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中走岔了街巷,又到了破落户儿扎堆的那条胡同。
细雪未停,胡同里的积雪被人频繁踩踏,已经化成了黑水,将陈丽安的布鞋浸得一片湿冷,她不甚在意,从兜里掏出两块桂花糕,在小乞儿家的蓬门上轻叩数下。
小乞儿穷得家徒四壁,无人惦记他屋内放着的几捆稻草,因而素日里也不大关门。陈丽安见无人应门,便径自走了进去。
前屋黑洞洞的无人,后院倒是有细微的动静,她循着声音,迈步前去一探究竟。
后院的积雪被扫成几团,随意地堆在树旁,王昙映同小乞儿一人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他见陈丽安前来,微笑着冲她一点头。
小乞儿瞄见她手中的桂花糕,将小马扎腾出来,巴结之意不言而明。
陈丽安将桂花糕递给小乞儿,坐在马扎上,斜身去瞧王昙映在做何事。
他不知从哪里拿了一筐萝卜干,正把这些瓣儿一片片地串在绳子上,他的无名指上生了层厚茧,捏着这条白线,不像是在做活计,反倒像是在摆弄文玩。
陈丽安从地上捞起一把萝卜干,对他道:“我来帮你。”
王昙映笑道:“那撮就别动了,是他堆的花园。”
陈丽安这才发现,地上的数片萝卜被小乞儿按照颜色深浅,被排成了花朵的形状,也笑道:“哎呀,真该买纸笔来教他作画。”
王昙映摇头道:“何须拘泥于此,作画讲求的是意趣,折一截树枝在雪上画几笔,不是也可行?他眼下正是开悟的时候,不必让他太过墨守成规。”
陈丽安的目光落在他的束发上,这其中用来簪发的头簪,是王昙映用竹枝削制而成。
书生都是安贫乐道的行家,陈丽安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即又想起她和温翠闻在檀家的外宅中时,也曾度过这般贫乏却充实的日子,神色又从促狭转为黯然。
王昙映饶有兴致地去瞧她的面色:“你盯着在下的发簪看,还看出伤心来了,这又不是甚么稀罕物件,我再削一个赠你。”
陈丽安应了声,也没指着他真送自己,以他敏锐的洞察力,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冲淡她的感伤。
小乞儿吃完了桂花糕,将另一块递给王昙映,王昙映没接,摸着他黏糊糊的头发道:“怎么不给这个姐姐吃?”
小乞儿犹豫半晌,把脸蛋凑到她的手边,轻轻地蹭了两下,陈丽安被他嫩滑的脸蛋蹭得心中痒痒,蹲下来掐了把他的脸蛋:“小小年纪就会哄人,长大后也不知多少姑娘家会跟在你身后转。”
王昙映笑着轻咳一声:“锅里炖的东西应是熟透了,我们一道用饭罢。”
陈丽安连忙推辞道:“用饭就免了,我猝然叨扰,郎君也没备我的那份。”
她顾念王昙映的颜面,嘴上说得委婉,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胃口尚佳,又顿顿不能离肉,就算把穷人家的这顿饭吃没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也得不到满足。
王昙映道:“这有何纠结之处?阿彬吃了那么大一块桂花糕,将他的那份匀给你,不就好了。”
陈丽安低头去看小乞儿,见他神情怏郁,忙道:“还是作罢,饿到孩子就不好了。”
王昙映叹气道:“他孓然一身,缺衣短食的日子过惯了,吃起饭来不加节制,给他多少就能吃多少,我最近在纠正他这个毛病。”
陈丽安冲垂头丧气的阿彬眨了下眼睛:“好吧,那我且留在此处用饭。”
王昙映便端了碗雪菜豆腐汤出来,再同陈丽安一人各分一碗玉米面。
陈丽安对先前在深松居所吃的蔬食,并未觉得有何惊艳之处,可见素食就激不起人的食欲。她不抱期望地舀了勺汤,同玉米面拌在一起喝了,倒是品出豆腐鲜美的滋味来,心中对王昙映大为称赞,他身上虽有一股穷味,倒也不迂腐。
阿彬看她大快朵颐,急得连连扯她的衣角,陈丽安知他是馋王昙映的厨艺,便夹了几筷子雪菜豆腐,悄悄地塞进他嘴里。
她自以为做得很隐蔽,谁料王昙映在搁下筷子后道:“日后带阿彬去吃席,须得提防东家养的狗,免得他同狗抢食打起来。”
阿彬立在一旁,窘得满面通红,期期艾艾地不敢正眼看他。
陈丽安好生奇怪:“这孩子,面皮怎地如此薄?偷人家东西时不害臊,在郎君面前却老是脸红。”
王昙映淡淡道:“好哇,你又偷东西去了。”
他神情依旧中正温和,只是颊边的笑意褪去了,阿彬讷讷不敢言,一低头,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陈丽安急忙打圆场道:“我已教训过他了,眼见着年关就要过去,哪能让他含着眼泪过年,你少唬他。倒是她这身又脏又邋遢,帮他洗净,给他买身新衣服才是正事。”
王昙映道:“这倒也是,只是替他洗沐的事,只能你代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