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安讶然道:“难道阿彬是——”
“是的,阿彬是女孩。不过小孩儿尚未长成,你会认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陈丽安这下可真是无话可说了,把男人认成女人,把女人认成男人,她现在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陈丽安给阿彬擦干头发,替她编了一对麻花辫,用稻草扎起来,垂在她的耳朵边。
王昙映将辫子撩起来端详:“好了,这下像长了一对狗耳朵。”
阿彬正把水坑当镜子,兀自臭美着,闻言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
“呦,这就有脾气了。”王昙映摸了摸她的头。
陈丽安神情爱怜地端详着阿彬,阿彬洗去面上的脏污后,那对水汪汪的杏眼简直同她如出一辙,人总是会共情同自己相类之物,更何况阿彬又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本身就招人喜欢。
王昙映笑吟吟地携了阿彬的手,对陈丽安道:“好啦,我们去铺子里,一道给她挑几件衣服。”
陈丽安在左,王昙映在右,阿彬在中间,倒真像一对带着孩子置办年货的年轻夫妻。
路边的往来行人,都艳羡地瞧着这对郎才女貌的夫妻,陈丽安的满腹心思都扑在阿彬身上了,居然没有觉察出个中不妥来。
刘平祎留给陈丽安的银两,她只动用了些许,因而手头颇丰满,给阿彬买起小玩意来,也是毫不犹豫,银钱像水般撒出去,阿彬开心得又蹦又跳。
王昙映立在卖糖人的小摊前望着两人,半晌后轻轻摇头道:“先前只顾着管她的温饱,现在看来,她身上的毛病一堆。”
陈丽安给阿彬擦着鼻子,这糖稀挺黏,沾到阿彬的鼻子上,她的鼻子也成拔丝的了。
她闻言应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当乞儿时,从来都抢不过别人,没有体会过压别人一头的感觉,眼下她有了我们二人撑腰,自然就想抢先一步拥有别人看上的玩意。”
王昙映这下不去瞧阿彬了,转而凝视着陈丽安:“你好似在恶人堆里摸打滚爬许久,对他们的心术颇为了解。”
他总这样若有若无地打探自己的身份,陈丽安不欲多说,低头见阿彬快把糖人吃完了,便领着她去下一个摊位。
王昙映跟在她们身后,开口道:“我尚未结亲,将阿彬带到家中养着,有诸多不便之处,但眼下观来,若是不对她加以引导,假以时日,必当养出一个魔头来。”
陈丽安觉得他在危言耸听:“你想收养她,那是再好不过,但阿彬只是个孩童,不能这般说她。”
王昙映道:“正因为阿彬聪慧,才需要引导她正心行事,聪明人都有些自负,觉得自己闯出的祸事,能够靠他一人收拾妥当,从而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陈丽安看他说得情真意切,心知他这是结合自身遭遇,所发出的慨叹,不过她不会问询究竟发生了何事,王昙映是个聪明人,他们应该保持距离,避免节外生枝。
第41章 暗流
元旦方过,陈丽安就嫁与了给事中赵堪。
赵堪年近五十,有一对同陈丽安年纪相仿的儿女。
他老树逢春,迎娶美娇娘的韵事,在建康城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同他交好的官场同僚们,都想一睹陈丽安的真容。
赵堪身为新郎官,并没有旁人所想的那般春风得意。他的亡妻身弱,稍稍碰几下就头疼脑热浑身不适,这几十年来,他多半都是靠茗香阁里的姐儿解决需求。
家里的太旱,外头的太涝,赵堪被姐儿们掏空了身子,成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男人。新婚那夜,他对着陈丽安装醉,碰都没碰她,反倒让陈丽安少了一些烦恼。
他俩是基于阴谋算计之下的再婚,彼此之间自然谈不了半分真情,这段时日以来,双方都小心谨慎地保持着界限,倒是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味。
依照原定计划,陈丽安应是开春以后才同赵堪结亲,但她的堂姐陈苓蓉不愿同郗家的公子结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溜之大吉,陈伯达大为震怒,提起陈苓蓉时不复之前的可亲,将她视为不安分的祸水。
陈彪杯弓蛇影,看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儿,也担忧她步陈苓蓉的后尘,心急火燎地把她嫁出去,也顾不上讲求礼义,不再让她为檀明理守丧。
自从檀家被斩草除根以后,无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提起这个姓氏,皇帝的这番杀鸡儆猴,让建康的大小世家,或多或少地收敛起了不安分的心思。
谢家大公子,谢行致,在栖翠楼大摆宴席,收到他请帖的人,除去几位真有不便的,其余人都识相地去了。
谢行致是尚书令谢宸的儿子,谢宸是赵堪的上司,因此赵堪也得准备厚礼前去赴宴。
赵堪出身寒门,靠着一路的攀高结贵,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给事中在府台中,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权贵家的子弟,做官都是从五品开始,这个四品的官职,能轻而易举地到手。但寒门子弟为官,想要从五品再往上挣一级,便是千难万难。
为了这个给事中的位置,赵堪足足耗费了十几年的光阴,他颇为爱惜自己得来不易的权势。
陈丽安同赵堪落座时,他对她忧心道:“夫人,你说我送谢尚书金镶玉的镇纸,会不会过于俗气了,从而招他耻笑?”
陈丽安想起他为了这方镇纸,在家里拨了一下午的算盘,最后索性将算盘扔到一边,知他很是紧张,便柔声安慰道:“钱财动人心, 夫君不必太过纠结。”
赵堪打断她道:“以后切莫说这种话,谢家是书香门第,不贪图这些小恩小惠。”
陈丽安心中暗笑,谢宸若是不收礼,那派几个书童站在门口是何意?檀家一倒,余下的世家就不敢正大光明地敛财,谢家派个尚是白身的儿子来设宴,显然是做掩人耳目之用途。
宴席开始之前,相熟之人总要寒暄几句,陈丽安同赵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受到那些风花雪月的传言影响,熟识赵堪的便要上前调侃他几句。一番男人间的玩笑过后,几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时事见闻。
一人道:“今年冬日鲜卑又来进犯,二皇子殿下领兵交战,这都鏖战了一月有余,前几日才分出个胜负来。”
赵堪道:“把鲜卑人赶回他们自己的地盘去,也能称为胜么?”
“什么话啊!”有一人道,“二皇子不过才十九岁,自然不如大皇子稳健,能顺利完成任务,班师回朝,已是万幸了!”
另一人道:“据说今年鲜卑的图谋与往年有所不同,打着过冬缺粮的由头,借机把边境的三个郡给吞了。二皇子奋力抵抗,重挫鲜卑士兵锐气,让他们铩羽而归,估摸着边境能太平很长一段时日了。”
先前站队二皇子的那人不悦道:“你这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拿来放在台面上同我争论,此举有何意义?”
赵堪的为官之道,就是讲求中和,无过较有功更为重要,为人亦是如此,不愿同他人起纷争。
他见同僚因着他的话头争得脸红脖子粗,赶忙劝阻道:“哎,这个事情我们不要再议论了,哪个皇子更厉害,不是我们能够评头论足的,我们拿着俸禄,只要忠心耿耿地给陛下做事便好。”
那两人深谙赵堪偏好立牌坊的脾性,翻了翻眼睛,去其他桌找人评理去了。
陈丽安安抚面色不佳的赵堪道:“夫君说的对,我们不应该掺和这事。”
她面上不显波澜,心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自她为新妇之后,陈伯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她在赵家是初来乍到,不能像在陈府时一般,翻墙去宁王的外宅一探究竟。
不会真如陈伯所说的那样,刘平祎觉得她不堪大用,就将她给舍弃了?
陈丽安脑中繁杂的念头转了一轮又一轮,直到别人动筷之后,也是食欲缺缺,只简单地夹了几筷子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