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会儿威胁恫吓，一会儿好声好气，真是东边太阳西边雨，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陈丽安面露惕怵之色，拿被子裹紧自己：“我不要!我睡了一天一夜，还有什么睡意?”
她终归是体虚力竭，纵使逼着自己睁眼，倒还是进入了黑沉的梦乡。
温翠闻用帕子揩干她额上的细汗，悄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凶你，可是你不吃药，万一拖成肺痨，我会更担心的。”
他靠着床头，隔半个时辰就搭在她手腕上，探她的脉象。
这只是一次小风寒，但陈丽安睡了许久才醒来，也是让他心惊肉跳，他不容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陈丽安还能遭遇不测。
檀家那件事，她掺和进去，就险些丢了命。所以有些事情，她不知内情反而更好。
陈丽安在睡梦中并不安稳，不断地梦呓，温翠闻凑过去细听，没辨出什么话来。
纵使他身强力壮，也扛不过连续两夜的苦熬，半梦半醒间，听得陈丽安喃喃道：“小翠。”
他连忙道：“我在。”
陈丽安却未再言语。
温翠闻忽然吃起了柳翠喜的醋。
第45章 隐秘
陈丽安这一宿睡得并不踏实，做了一沓光怪陆离的梦，梦中的柳翠喜温柔款款，言笑晏晏，下一刻就变作了冷酷喋血的温翠闻。
她倒是不畏惧这般的转变，只是留恋柳翠喜带给她的温暖，这种想法让她无法揣着正常的态度对待温翠闻，退一步觉得疏远，进一步却又觉得太过亲密。
她身边的危机重重，她本不应当沉浸在这样的纠结中，温翠闻的突然到来，扰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陈丽安在满腹心思中醒来。
天光大亮，寒冬的清晨是冷冽的，尽管门窗紧闭，她仍能感到不知从某处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垂首静默片刻，她撩开帘帐，室内的灯烛皆熄，温翠闻不见踪影。
陈丽安舒了口气，穿戴好衣物下床。
门外的丫鬟叩门：“夫人，奴婢来伺候你洗漱。”
陈丽安大病方愈，手脚沉沉地使不上力气，便沉默地让丫鬟服侍。
她院里本就有四个丫鬟，温翠闻来之后，就把她们派到外间干杂活去了，只留他一人在近前伺候自己。
陈丽安洗漱完毕，舀了勺白粥慢慢喝着，还是问了句：“柳翠在哪里?”
那丫鬟道：“夫人，她在后院里劈柴。”
陈丽安嗯了声，放下粥碗，目光凝在垫碗的蓝布上。
平日里并没有这种布。
她将蓝布揭开，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辰时三刻见，是陈苓蓉的字迹。
陈丽安把纸条递给面前的丫鬟：“你带我去?”
丫鬟接过字条，犹如无事发生一般，扶着她出了赵府。
这一路行得畅通无阻，沿路半个人影都没碰到，连赵府门口几个看门的家丁也悉数不见。
陈丽安骇笑道：“你主子可真是手眼通天，溜得陈家寻不到踪迹，还能在赵家来这么一手。”
丫鬟行礼道：“夫人，奴婢的主子只有你。”
陈苓蓉的人向来是先礼后兵，丫鬟话音方落，有一人自陈丽安身后现出，将她的后脑按了两下，陈丽安顿时一阵晕眩，旋即不省人事。
待陈丽安睁眼，便发觉自己后背靠着一座金缕屏风，身下垫着张虎皮缝制的毛毯，好似只是倦了，小憩一阵而已。
陈苓蓉伏在案前，正在聚精会神地写字。
陈丽安声音沙哑地唤她：“堂姐。”
陈苓蓉搁下笔，给她递了杯茶，关心道：“听闻你病了一场，赵堪却不知你有恙在身。”
陈丽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他公务繁忙，何必用头疼脑热的小事去叨扰他?”
“他新娶了一个娇娘，不得如珠似玉地捧着，时时都带在自己身边，连吃花酒都要同她黏在一起。”陈苓蓉把字条夹进账册里，“是不是世上的男人都这个德行，做一分的好事，就要鼓吹成十分?”
陈丽安咽着茶，笑了笑：“看来堂姐在郗家那里吃了教训，从此对男人心灰意冷了。”
陈苓蓉神色不变道：“我从未想过靠男人，我只想着靠我自己。”
陈丽安敲了敲屏风道：“堂姐的屋中向来不乏青年才俊，我这其后便有一位。”
陈苓蓉肃然道：“那是我的主子。”
她将屏风推到一侧，从后露出顶方形幄帐，随后躬身道：“主子，我把人带来了。”
珠帘垂动，帐幔挑起，身着绛紫锦袍的男人跽坐着，打量了她几眼，又将帘帐合拢。
淡漠又慵懒的声音响起：“建康中传得神乎其神，看真人也不过尔尔。老夫新妇，陈年谈资，这群大小官员，也不把朝中正事放在心上，成日里盯着他人的后院夸夸其谈。”
陈丽安站在边上，兀自想着事，男人撩起帘帐时也忘了朝内瞧他的面容，耳听他言语中的傲慢轻视之意，登时大为光火。
她心道这匹夫拿腔拿调地缩在帷帐后，让陈苓蓉替他冲锋陷阵，陈苓蓉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当他手下?
陈苓蓉就算认一只狗当主子，也同陈丽安漠不相关，坏就坏在她偏要拖陈丽安下水，想到自己被逼着为这个怪声怪气的男人做事，她就一阵憋屈。
男人鼻中哼笑一声：“阿蓉，她好像也不情愿为我所用，你这双眼睛，该用蜡烛燎一燎了。”
陈丽安从不会把这些上位者的戏言真当笑话听，这人既然这般说，便是对她们两人都动了杀心。
陈苓蓉何时何地都是气定神闲的样态，陈丽安猜不透她的内心想法，也知这时再沉默不语，就真要成为泥地里的尸骨了。
陈丽安提高声音道：“你说的不错，你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也不愿替你做事。”
男人在半透的帷帐内，无聊地挥了挥手：“你倒是实诚，那本王就让你看罢。”
他将帘帐挑开，让陈丽安细看，同本人漠然无聊的声线不同，他倒是生得丰神俊朗，五官同刘平祎有几分相类。
陈丽安心中一片了然，他就是刘平祎的大哥，大皇子刘平章。
刘平章笑着望向她：“敢同本王提条件，这很不错，但若是你对本王的相貌不满意，那本王就无计可施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要是陈丽安还敢得寸进尺地再提条件，那她就要人头落地了。
陈丽安谦恭道：“殿下人中龙凤，天人之姿，妾身自然是心悦诚服。”
刘平章道：“奉承话暂且放在一边，你夫君官也升了，银子也拿了，就把本王抛到一边，啥事不做，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不好吧?”
陈丽安干笑道：“妾身并没有听说过此事。”
刘平章百无聊赖道：“自然是同你成亲前发生的，不过如今你们二位一条心，他做不成的事，你就替他做。”
陈丽安听得怒气陡生，强忍着斜一眼陈苓蓉的欲望，这女人是把她当作拉磨的驴，驱使她一家家的还债。
刘平章倚靠在榻上，依然是古井无波的声调：“哦呦，看来你很不情愿。不过本王一向宽厚，绝不牵连无辜，你要是觉得不能成事，就当本王的妃子罢——同赵堪一刀两断，就不用还他的人情债了。”
陈丽安慌忙摇手：“我……妾身还是愿意为王爷效力。”
刘平章道：“你可得想清楚是哪种效力，免得日后涕泗横流地求本王饶你一命。本王最烦同没用的人打交道，要不床上用，要不谋略中用，全然无用的，那就只能杀了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