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苓蓉轻轻地笑了声:“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好弟弟刺了我一剑?”她抖开披肩,一指自己的胸口,“我这里,今后都不能受寒了。”
檀明理偏头,留给她一个晦暗的侧影:“檀家都没有今后,你还想有么?”
陈苓蓉照着他的脸拍了一巴掌,似笑非笑道:“大哥,你果然是被毒药给药伤了,你不再是一家之主了,你只能听我的。”
她这巴掌介于玩笑和惩戒之间,放在以前,檀明励定是一笑了之,眼下他已脱开了檀家大公子的身份,便觉得这是一种仗势欺人的侮辱,将他所剩无几的傲气又抹掉了半截,他自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这般强烈的屈辱感。
檀家三兄弟中,及冠以后,只有檀明理还会时不时地落泪,檀明励看不上他的软弱,他越哭,他就训斥得越凶。
他在此时,悟出了眼泪的奥妙,当一个人束手无策时,他最后的手段,就只剩下落泪了。
陈苓蓉看着他将哭未哭的神情,面上现出慈悲的笑意,把他揽进自己的怀中,托着他的下巴安抚道:“大哥,你还活着,这有什么不好?温翠闻那时也只剩了一条命,却能把一整个檀家给灭了。”
她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与煽风点火,檀明励却很识务地没有多费唇舌。
他高高在上时,陈苓蓉迫切地想要把他拽下来,摁在泥地里狠踩。他落魄时,陈苓蓉除了幸灾乐祸外,又从心中升腾起一阵隐秘的母性。
她对于钟意的男人,总免不了会多关心一些,只是她分给权势的爱更多,这种的母性也是微乎其微。
陈苓蓉单方面地同檀明励腻歪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了檀家田庄去年的结余,她诱哄道:“大哥,只要你签字,给他们寄过去,檀家的一小部分收成,我替你存着。”
檀明励凝视着陈苓蓉,目光越来越冷,好似被隆冬的寒气凝成了冰:“你想利用我那些忠心耿耿的家仆,来为自己做事,所以需要把我并没有死的事情传出去,对不对?”
陈苓蓉在他的唇上一点:“你真是的,好歹我也算你的枕边人,你怎么连这点信任也没有?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们来做点你心甘情愿的事情。”
她说着,重重地吻在了檀明励的唇上。
陈丽安昏睡了几天,待她恢复元气后,看到的就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赵府。
赵老夫人的眼睛不知被谁给剜去了一只,每每入夜,就发起了癔症,哭喊着有鬼在抠她眼睛。
赵堪以孝致仕,忧心此事被眼红小人利用,当成攻讦自己的话柄,只得派下人时时看顾老夫人,在她嚷嚷时把她的嘴巴堵上。
老夫人素日里装成年老体弱的样态,除了眼睛瞎了点,手脚不协调,实则身体极为康健,一旦发起癫病来,几个人都按不住她。
老夫人这般日日夜夜地折腾,赵堪不堪其扰,自诩为了家中其他人员着想,只好硬下心来,把老夫人毒成了哑巴。
陈丽安把药碗放在托盘上,温翠闻就眼疾手快地拿起巾帕,给她拭去嘴边的药渍。
陈丽安垂下眼帘,任由他的大手在自己面上来回拂动。
“你是哪只手把她的眼睛抠出来的?”
温翠闻耸肩,露出一个险恶且得意的笑容来:“我用的是匕首,知道你会觉得恶心。”
陈丽安支起引枕,慢条斯理地靠上去:“你杀人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想我?我受不住你这般的挂念。”
温翠闻将帕子工整地叠好,叹气道:“有时候,我还是想念原来那个胆小怕事的你。”
陈丽安凉凉道:“她和柳翠喜一起消失了,更何况,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自那夜之后,陈丽安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本性,温翠闻贫嘴薄舌,她有时候嘴比他更毒,让他都要愣一会儿神。
温翠闻回不过她,倒也不会生气,会用别的法子让她住嘴。
每每此时,陈丽安就会远离他。
温翠闻不满道:“吃完了就丢,用完了就扔,我可没教你这个。”
陈丽安用手挡住脸,冷漠道:“你就是这种脾性,我都是和你学的。”
温翠闻拽她的衣袖:“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不是既想亲我,又想摸我么?”
陈丽安义正言辞道:“你老对别人的夫人说诨话,担心被人听了去,把你拖下去打死。”
温翠闻若有所思道:“是啊,终归是别人家。”
陈丽安眯起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能在这里,都是有自己的图谋。你不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也别借着话锋打探我的。”
温翠闻道:“那就换一个话头,你夫君几日都未来看你了,你不伤心么?”
陈丽安道:“为人妻,最忌讳穷追不舍,遭人厌烦。我病了他不来,定是内忧外患一并夹击,他已自顾不暇了。”
温翠闻嫌她衣衫单薄,从柜子里翻裘衣给她披上。
这件裘衣是赵堪发妻的,按理来说,人走了,生前衣物也要一并烧掉。赵堪吝惜财物,把衣裳给留了下来。
陈丽安不忌讳这些,她手上沾过人命,真有鬼来讨债,那个可怜的发妻也排不上趟儿。
她揪着裘衣上的软毛,想着赵堪会遇到什么麻烦。
突如其来的一把火将老夫人的佛堂烧了个精光,陈丽安又卧病在床,赵堪没有问她发生何事,说明心中已有盘算。
她找年迈的家仆了解了过往实情,正如她所料,先前的夫人果真是被老夫人虐待致死,老夫人故技重施,想要给陈丽安一个下马威,结果踢到了铁板,反倒折出去一只眼睛和一张嘴。
赵堪不敢对陈家人兴师问罪,选择了息事宁人。
家中的事情,他勉强解决,所烦忧的便是外边的风雨。
回想起陈苓蓉对她的敲打,陈丽安心下有了定论,赵堪十之有九,在为践行诺言的事情发愁。
赵堪到底行了到哪一步,只有问他本人才会清楚。
陈丽安披衣下床,温翠闻拽住她:“你去哪里?”
陈丽安道:“找赵堪问个究竟。”
温翠闻按住她:“见他做什么?你的病尚未好透,我帮你去打听。”
陈丽安并不领他的情,执意要只身前去,同赵堪面谈。
第49章 玩物
赵堪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陈丽安将银耳莲子羹放在他面前,柔声道:“夫君,喝点羹汤清火,妾身看你近日心里燥得慌。”
赵堪脚步停顿,握住她的手,叹气道:“平柔,我为官几十载,都摸不清眼下的形势。哎,也罢,这事同你说了,你也瞧不清。”
陈丽安知他所指的是站队的事情。
赵堪没有家族荫蔽,官职不大不小,存在可有可无,按理来说,是不需为此事而烦忧的。但他欲壑难填,总想着更进一步,像臭肉堆里的苍蝇,见到可乘之机,就要上前盯着各位世家同仁,皇亲国戚,可劲儿巴结。
朝堂中风平浪静的时候,结盟太多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眼下却是多事之秋,刘平章逼着他明目张胆地去陷害几个大族,赵堪难免胆寒,他谁都不愿得罪,因而迟迟不敢下手。
陈丽安怜悯地看着沉思的赵堪,上天可不会无缘无故地掉馅饼,他不照着做就会死,自己也不打算帮他。
但她仍要将刘平祎的吩咐带到赵堪面前。
陈丽安轻咳了两声道:“夫君,妾身几日前在佛堂里,遇到件匪夷所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