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碟碎在血泊中,圆溜溜的贡果上沾满了血渍,像车轱辘一般,在地上滚出几道辙印。
红烛倾倒,烛泪滴滴落下,发出短促的滋滋声。
温翠闻跪在蒲团上,上半身同陈丽安亲密无间地相抵。
他是恶鬼,他不用拜佛,他只拜陈丽安。
甘愿分他半颗心,同他一样,变成不人不鬼的陈丽安。
他在这震耳欲聋的情潮中,比陈丽安咬得更痛更狠,好似这般痛楚能烙进她的神魂深处,先明白痛,再接受痛,才能回应他炽热的情感。
书生和闺阁小姐之间的款款柔情,他们这对长着獠牙的恶人不需要。
温翠闻双目猩红,把陈丽安的衣襟扯开了些,又在她锁骨处咬了一口。
他出于男人的惯性,手探入陈丽安的厚裙中,登时天灵盖一个激灵,深吸了两口气,怎么都不愿意往下了。
陈丽安睁开眼,似笑非笑道:“忍得很辛苦罢?”
温翠闻的双目定定地看住她,片刻之后收手道:“我们尚未完全交心,我不能如此。”
陈丽安拢了拢衣襟,强撑着从贡桌上起身,她一动嘴,唇角就绽开细细的血线:“我会不会烧傻了?”
温翠闻舔着唇角的破皮,凉凉道:“你一面卖命,一面赌命,真成傻子,就要死了,你眼下的境况,我也无能为力。”
陈丽安窝在他怀中,看着满地的狼藉,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落脚,赵家是呆不下去了。”
那件满是血腥味的外袍重出江湖,温翠闻把人裹得紧紧的,抱着她出了佛堂。
佛堂里火光冲天,外边依然是如勾的冷月,如墨的夜空。
通往老夫人住处的廊桥上,灯火不约而同地熄灭了,黑黢黢的一片。
陈丽安被温翠闻抱着,同那处黑暗分道扬镳,旋即似有所感地回头张望:“你把老夫人怎么了?”
温翠闻哼哼一笑,不做回答。
“你把她杀了?”陈丽安抠他嘴上的破皮。
温翠闻在她的手指上咬了口:“谁会费尽心思地去杀一只蚂蚁?”
陈丽安被咬痛了,手指横在面前,呼呼吹了几下,心有戚戚道:“那她一定会遇到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
“深更半夜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你可真有雅兴。”温翠闻低下头来看她一眼,笑吟吟道:“你以后就是赵家真正的女主人了,不得好生关照我么?”
“女主人你来当,反正你眼下叫柳翠,你这般风情万种,肯定当得比我好。”
露出獠牙的陈丽安,言辞也相较往常刻薄许多。
凉月逐渐往天心靠拢,冰冷地俯瞰着大地,今夜真是个百鬼夜行的夜晚。
刘平章倦怠地揉揉眼睛,将一封信扔到陈苓蓉的面前。
“写的狗屁不通,又是个为父皇鞠躬尽瘁的,届时父皇殡天,他们一同去殉葬罢。”
陈苓蓉不作声,展开信上下扫一遍,随后道:“主子,我们对谢宸好言相劝,他无动于衷,那就只有威逼和利诱这两种法子了。”
刘平章打了个哈欠道:“本王困了,明日再议。”
他离去之后,陈苓蓉依旧在一笔一划地批改公文,她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等面前的一摞线装本都被她圈点完毕,她才推开了藏在书柜后的密室门,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这间密室不大,站在石阶上,就能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牢柱间锁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地下铺满了稻草。
烛火幽亮,陈苓蓉拾级而下,举着油灯朝男人身上照去。
“大哥,别来无恙。”
说到大哥二字的时候,她嘴角微挑,绽出了一个笑容。
刘平章用懒惰乏味做伪装,实质上是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揣度。
这恰好是成大业者的必备素养,这是陈苓蓉为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前路。
但她回溯过往,依旧有一些无法割舍的东西。
比如说檀明励。
时至深夜,檀明励已然熟睡,甚至在听到陈苓蓉的呼唤后,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陈苓蓉不以为意,纤指在他的面上揪了一把,提高了声音道:“大哥,你醒醒呀。”
装睡也躲避不了她,檀明励动了动,凝视她许久,忽也一笑道:“阿蓉,你来了。”
第48章 哭泣
檀明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俯视着陈苓蓉。
陈苓蓉不喜他这个动作,将锁链放长了些。她压着檀明励,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坐在稻草上。
檀明励手上缠着铁链,不能动弹,陈苓蓉用破碗盛了些许清水,喂到他口中。
“大哥,你好些了么?”
地上又冷又硬,陈苓蓉自然而然地把檀明励当作椅凳,跨坐在他伸展的双腿上。
檀明励目光放空,不理会她的撩闲,陈苓蓉端详他的脸色,依旧是苍白中带着黑气。
他在檀家被灭门那日,想要服毒自杀。
陈苓蓉之前出入书房,猜到了他的意图,设法把毒药替换成了让人心脉骤停的假死药。
她这番偷梁换柱做得天衣无缝,纵使敏锐如檀明励,也并未觉察到情状有异。
药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种虎狼之药,檀明励清醒后,心脉还是受到了药物的影响,缠绵病榻许久,刘平章请了几位名医给他调养。
直至近日,檀明励方能起身活动,于是他就被关押进这间密室,前来探视的唯有陈苓蓉一人。
他形容狼狈,面色却是一派安宁,平心静气道:“檀家还有其他人吗?”
陈苓蓉平视着他,抿着唇微微一笑:“大哥,你假死的躯体,殿下可是派了五名高手,方能偷偷运出来——陛下的指示是,只允许给檀家留全尸。”
言外之意是,倘若檀明励还能被探到鼻息,就算大皇子一行人机关算尽,也无法将他从重围中解脱出来。
檀明励望着陈苓蓉,严肃地再次确认道:“真就只有我一人了吗?”
陈苓蓉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将他垂下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指尖,一圈一圈,慢慢往上,直至触碰到檀明励的面颊。
“大哥。”她轻轻开口,“你还有我。”
冰凉的水珠砸到了她的手背上,陈苓蓉疑惑抬头。
檀明励依然维持着庄严的作态,脊背挺得笔直,撇去他睫毛上的几分濡湿,真看不出他正在无声落泪。
陈苓蓉抬手,在烛光里凝视着那几粒泪珠,它们颤颤巍巍地滚进她的指缝里,旋即不见了踪影。
陈苓蓉五指合拢,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握着檀明励的几滴泪,就像捏着他的心,把人和心都牢牢地攥进手里,她才可以为所欲为。
她在檀家时,檀明励又要利用她,又将她视为寻求刺激的玩物,他既然能玩自己,那自己也可以玩他。
如今是她占了上风。
她思及如此,对檀明励愈发和颜悦色,抬手一拍他的肩膀:“大哥,你只有我,但我不止你一个,你该怎么做呢?”
檀明励僵硬地看向她:“温家的报复,算是檀家咎由自取,但你在其中也出了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