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驯服一只恶鬼。
温翠闻扶着她站起来:“你怎么不说话?是后背太痛了吗?”
陈丽安摇头。
血流得太多,衣料黏在了伤口上,些微的痒意盖过了一阵阵的刺痛。
温翠闻直接将她抱起来:“我带你回去。”
“喂喂,你们两人适可而止吧,想要中途跑路留伯伯我一个人善后,都没有爱护老人的观念。”
陈伯抱着手臂,靠在屏风上,对着温翠闻怀中的陈丽安吹了声口哨。
陈丽安脸一红,轻声对温翠闻道:“你放我下来。”
温翠闻瞪着陈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陈伯掏出葫芦,对着幔帐,泼了些浅黄色的液体。
“桐油。”陈丽安拧了下温翠闻的腰,男人轻嘶一声,总算松了手。
她站直身体,除去面色惨白了些,声音尚且平稳:“你要烧了这间屋子。”
“杀人和灭口一贯是绑在一起的。”陈伯慢悠悠道,“若是不这般做,郗家迟早会摸到你们这里来。”
“你真是老眼昏花,”温翠闻同他不对盘,看他哪哪都不顺眼,“隔壁有只偷听的老鼠,你都没发现么?”
陈伯咧嘴笑道:“我把他打晕丢出去了,你杀人也就罢了,连老鼠都要打死么?”
温翠闻不耐道:“杀了一了百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陈丽安会意道:“隔壁有人偷听?”
陈伯道:“是啊,你的那个什么堂弟,但我在杀郗公子的护卫之前,就把他打昏拖出去了,不过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陈丽安点头道:“确实没必要杀他。”
他这种人渣,应该栽在她的手中。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下半句补全。
陈伯端起蜡烛,点燃了幔布:“我烧了这间屋子?”
陈丽安嗯了声。
温翠闻抱着陈丽安飞檐走壁,不过片刻功夫,就回到了他们歇息的小院。
月亮仍旧被乌云蒙着,露出些微的冷光。天边几颗疏星,同他们遥相对望。
陈丽安开口道:“别着急下去,我想看着夜空。”
温翠闻啧啧两声:“你一头一身的血,别引得老鹰把你抓走,还不同我回屋清理伤口。”
风掀起陈丽安的衣角,上下翻飞,恍若她也生出了双翅,能够在建康的夜色中遨游。
她也可以当一只鹰,紧紧锁住中意的猎物。
猎物就在她的身边。
于是她攥住了温翠闻的手腕,颇为遗憾道:“你送我的那只薄刃,还扎在郗公子的手上呢。”
温翠闻碰了碰她柔软的耳垂:“抓我抓得这般紧,也想捅我一刀么?”
陈丽安捏得更紧了,得寸进尺道:“你再送我一片薄刃,我才能捅你。”
温翠闻由着她握着,也不挣脱:“我哪里惹到你了?”
“你跟踪陈伯。”陈丽安道,“怎么我做什么事,你都跟着?”
温翠闻掐了下她的脸:“因为你是坏女人,你欺负我。”
陈丽安不假思索道:“胡说,我心疼你都来不及。”
温翠闻道:“那就好好同我在一起,少跟来路不明的人见面。”
“什么来路不明?王昙映是世家公子,陈伯和你共事一个主子。”陈丽安说罢,见他面色陡然阴沉下来,登时哎呀一声,扑进他怀中道,“我后背的伤口崩裂了,你帮我上药!”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温翠闻接着陈丽安,将人摁进自己的怀里,牙痒痒道,“你就装吧,装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你踢了铁板,再哭唧唧地求我。”
陈丽安靠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脖颈里雪松的清冽香气,理直气壮道:“你说过,不会让我哭的。”
自己身上臭得像只黄鼠狼,他沾了血,身上的味道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杀惯了人的刽子手,就是同自己不一样。
陈丽安想了想,舔了下他的脖子。
自己的面颊又被揪住了,温翠闻侧首望她:“干什么?我们是在吵架!”
陈丽安梗着脖子看他:“是么?我比较傻,分辨不出来。”
温翠闻将人带着跃进院中,冷酷无情道:“你不是不要我管么?再碰我,我可就要打你了。”
“我的背很痛。”陈丽安又强调了一遍。
“那是你自找的,听明白没有?”温翠闻嘴上这样说,仍是揭开她的衣服,看了她后背的伤口,“从肩胛骨到后腰,你真能忍。”
陈丽安缓缓道:“没金姨娘能忍,我忽然想起来,她躲在床底下,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她,我也忘记了,她不会被火给烧死了吧?”
火舌怒舔着厢房的桌椅幔帐,陈伯倒勾在房顶上,望着成灰的几人,怜悯道:“下辈子,投个不高不低的胎吧。”
他在火海中,像蝙蝠一样挂着,也不着急走,对着空气扭曲的某处轻声道:“你还要憋到几时?再继续下去,就真要命丧火海了。”
喑哑的女声自床底传来:“你能带我走么?”
“你这话说的,”陈伯按住腰间的佩刀,“我自己都没有地方去。”
“那就让我死吧,我活够了。”
“救人我不在行,我的一技之长是杀人,碰巧我又挺乐于助人。”
四面八方的火苗朝着床边聚拢,陈伯飞身而下,一刀劈开了床板,棉絮落入火海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再出一刀,金姨娘闭上了眼睛。
猛然间,衣领被人揪起,原来陈伯将刀插进了外墙的砖缝中,拎着金姨娘跳出窗户,逃出生天。
金姨娘愣愣道:“你为何要救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陈伯嗤道:“那你也不知道怎么死,还不如稀里糊涂地活着。”
金姨娘道:“我不能回陈家,他们会杀了我。”
陈伯道:“我可没有郗公子那般的偏好。”
夜已深,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毛燥的月晕在空中,模糊得好似回忆的影子。
金姨娘望着男人棱角分明却已然爬满了皱纹的面庞,轻声道:“我记得你,那天你也同我在一处儿。”
陈伯挠了挠下巴,看向她,笑道:“是么?我没甚么女人缘,我也不记得你。”
金姨娘平静地哦了声,也没有再吭声。
她在火海里,就认出了他。
那一日的桃花灼灼,红着,艳着,失火一般地燃到了天边,映着少年落拓不羁的面庞。一别经年,她又在绮丽的火光中望见了他的身影,尽管他依旧没有看向他。
不过她对此满不在乎,她这大半辈子,生活得既痛苦又乏味,纵然是记忆中的一抹微不足道的亮色,也值得她在心中反复摩挲。
金姨娘跟着陈伯,穿过积着寒露的街道,又挤了几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宅巷,眼前豁然开朗,暗夜中,赫然屹立着一处宅院。
陈伯叩门,当值的守卫开门时,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女人,不禁一愣。
陈伯懒洋洋道:“有什么疑问?”
侍卫一板一眼道:“你身后跟着的是?”
“半个内人,可以进去了吗?”
第57章 解决
温翠闻用热帕子擦拭陈丽安后背,热气洇进翻卷的皮肉,她痛得紧咬嘴唇,两肩缩紧,皮肤上沁出大粒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