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郗玉容捏着桌子的边缘,艰难道,“如果复仇失败了,岂不是满盘皆输了!”
她同温翠闻分隔了十余年,双方之间早就失去了当初的熟稔,她震惊于温翠闻的放肆大胆,便也情不自禁地吐露了心声。
他仍同儿时一般,不屑在自己面前藏着掖着,郗玉容的心中登时多了几分慰藉。
温翠闻端详着郗玉容,眼眸漆黑,摇头道:“我不知道陈丽安为何会有耐心来劝说你,依我看来,你就是一个拿着大刀乱挥的孩童,自以为自己很骇人,其实旁人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我可以断言,你所碰到的账册,一定被人动过手脚。”
对于他的奚落,郗玉容没有气馁,她反应迅速道:“我不管你是如何认为的,但既然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定是有能够差遣的仆从,就算这个家被蛀成了一个空壳,我也能支着这个壳子往前走。”
温翠闻哂笑道:“看来你是发现账册有问题了?”
郗玉容稳坐在太师椅中,神色不变:“我接管郗家的翌日便发觉了,但先前我没想交给宁王打理,自然不会明说。”
她言语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示好,温翠闻见状,看向陈丽安,陈丽安会意,开口道:“郗姑娘,明日会有人同你一道审定账册。”
郗玉容笑了声:“你俩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可算是把我唱服了。”
温翠闻抢在陈丽安之前回答她:“你服不服都不影响这个计划,平柔是救你一命,免得二皇子切下你的人头。你注视着自己的时候,不妨在心中默念一句话,你对于郗家,对于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郗玉容看向他的神情变得冷漠,随后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在下受教了。”
温翠闻走在陈丽安身前,屡次回头都没见她跟上,终于忍不住立在原地,等她慢慢地踱到自己跟前。
他借着袖子的遮掩,握住陈丽安的手,带着她同自己并肩而行,问道:“你很关心她?”
陈丽安垂手,任他牵着,答道:“受人所托,职责所在,自然得瞻前顾后地细细思索。”
“今日事,今日毕,郗玉容同意了刘平祎的安排,你的目的达成了,余下的事情明天再烦恼。”
“恩威并施是个好主意,那你同她说话时,太不客气,她难免会心生芥蒂。”
“我又不用讨好她,等她反应过来,就该巴结我们了。”
两人说着,路过一处卖糖饼的铺子,温翠闻买了块,咬了一口,递到陈丽安面前。
陈丽安没抬头,也知道他正注视着自己,温翠闻总喜欢从一些旁枝末节里,窥探她的心思。
陈丽安看着糖饼上的缺口,神色如常地咬了下去。
饼里的糖稀有些烫,陈丽安张口呼气,让它凉一些,含糊道:“她刚开始不知道如何做事,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翠闻道:“眼下的境况,不容许她一步一步来,她要是没有能耐,家主就让给别人当,全凭着自己的造化。”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糖饼腻人,陈丽安咬了口,就捏在手上,说道,“再怎么说,她也是明面上的家主,宁王拉拢别人,只看个人能耐,不看家世,浅尝辄止就给她妄下定论,只怕会让暗中关注的人寒心。”
“有道理。”温翠闻从她手中接过糖饼,把剩下的一半丢进嘴里,囫囵吞下去,“她是你招纳贤才的开端,刘平祎不是不愿意任用世家出身的人,而是要求那些人能同自己家划清界限。像郗玉容眼下的境况,就是在同过去决裂,建立一个新的郗家。”
“路漫漫啊。”陈丽安慨叹,“稍有不慎,巨浪就会吞了她。”
温翠闻忽然想起一事,面色肃然,牵她的手也紧了几分:“你昨晚半夜醒来叹气,是为着郗玉容吧?”
陈丽安看温翠闻几眼:“你果真在装睡。不过骗人不好,在这件事上,我能对你坦诚相告,我的确是在为她烦心。”
温翠闻不满道:“这时候就该说假话了!你到底懂不懂?苍天呀,你半夜睡在我的身旁,居然心里想着别人,还想得辗转反侧!”
陈丽安强忍着踢他一脚的冲动:“半途中不要说这些,等回到我院里,我们再慢慢聊。”
温翠闻越想越委屈:“在街上,你要面子,还会回答我几句,在房里的时候,你就装作听不见。”
“你说的都是自己的臆想,我怎么回复你?”有路人看过来,陈丽安示意他小声些,“真怀念你是柳翠喜的时候。”
“你不会喜欢女人吧?”温翠闻脸黑了,越想越有可能,“方才我在同郗玉容说话时,你一直在看她!”
“你真是没礼貌,我刚才就想说你。”陈丽安扯他的脸,“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三心二意,老看我做什么?要是今日没同她谈拢,明日我们就要翻墙进郗家了。”
“你……你,你!”温翠闻郁闷道,“我在你的身边,一直看着别人,你不会生气吗?”
这人钻牛角尖就没个尽头,陈丽安脚步一顿,将他扯进暗巷里,温和道:“我当然不会生气,你心思在我身上,我为何要生气?不过就算你中途变节,我也不会生气,因为生气也没有用。”
温翠闻被她气得手都抖了。
陈丽安满意地看着他眼角的那抹残红,诚恳道:“好吧,对不起,我刚才在骗你,我是会生气。”
“假话!”
“好吧。”陈丽安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哄他,最后道,“我在意你同郗玉容的交情怎么来的。”
温翠闻回答道:“那时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一起同鲜卑人作战,把她暂时寄养在我家,我俩是朋友,他们就莫名其妙给我们定了娃娃亲。”
陈丽安道:“这种小事,昨日居然都不愿同我说,你是怕我找自己的娃娃亲么?”
温翠闻又是一阵紧张:“你真有娃娃亲么?”
“没有。”陈丽安说着,踮起脚,在他的面颊上飞快地亲了口,“只有你一个,满意了么?”
温翠闻捂着脸,期期艾艾道:“还有另一边没亲。”
陈丽安用草屑扔他:“回家再说!”
温翠闻这下走得飞快:“那你说到做到。”
他忽然又大尾巴狼似地贴着她:“亲脸要回家亲,亲嘴呢?”
“滚!”
第61章 对抗
郗玉容端坐在椅子上,目视着茶杯边缘的袅袅白烟,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前的账房先生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她却听得心不在焉,许久都没有说话。
账房先生郗闻一拍帐簿,茶盖被震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理直气壮道:“小容,这帐没有问题,不信你让王峰再核算一遍!”
郗玉容终于开口道:“你手上的那本不作数,你再辩解,也说服不了我。”
郗闻被她气笑了,将发黄的账册扔到地上:“先前的几位当家的都认,怎地到你这里就行不通了?”
他这一笑,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位先生也都笑起来,三三两两地聊开了,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对着坐在主位上的郗玉容连连摇头。
立在郗玉容身边,扮成侍女的陈丽安见状,也暗自摇头。她见过刘平祎发号施令的模样,旁人都是毕恭毕敬地接旨,再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用意,哪像郗玉容这般,像个同长辈犟气说狠话的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