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玉容紧紧地攥住衣裳下摆,对着陈丽安使了个眼色。
陈丽安捡了账册,双手拿着,毕恭毕敬地呈给她看。
郗玉容暼了一眼账册:“闻伯伯是做贼心虚么?你们这些管账的,向来都是做两本账册,明帐合规,暗帐记实。明帐我这里已有了誊抄本,我让你们交的是暗帐,明白了吗?”
郗闻抬头,同她对视,花白的胡子颤动着:“小容,是伯伯太心急了,你还记恨着我劝你节衣缩食的事情么?作为家主,就不能像你幼时那样,有火就发了。”
陈丽安扫视了眼堂下,那些管账的,不约而同地架起了腿,身为家主的郗玉容倒是坐的十分之板正。
郗闻的言行举止,分明还是把郗玉容当成少不更事的孩童,端起长辈的架子同她说教。
他既是如此,其他人更不会把郗玉容放在眼里。
郗玉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沉声道:“闻伯伯,我现今是郗家的当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驳斥我,按照郗家的家规,是应该打板子的。”
郗闻怒不可遏:“你随着年纪的增长,倒是越发刚愎自用了!连伯伯的劝解都听不进去!你一个女人,坐这个位置本就不应当,我们再不扶你一把,你早就将郗家拱手让人了!”
“够了!”郗玉容一拍扶手,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的大哥不愿继续当家主,我的弟弟又不见踪迹,我是郗家唯一能成为家主的血脉!你不要忘了,你的姓是父亲赐给你的,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姓,不要再蹬鼻子上脸了!你眼下就只有两个选择,继续把暗帐藏好,抑或是老老实实地将账册交予我。”
郗闻两步冲到案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怒吼道:“你给我适可而止吧!你一个丫头,手握郗家的大权,暗处里本就有许多人不服气,如今还想用我们这些叔叔伯伯立威,你真是愧对老家主的在天之灵啊!”
堂下的几位见两人势均力敌的争斗,又都坐直了身子,静观事态的发展,一时竟无人前去相劝。
郗玉容厌烦地哼了声,余光暼向陈丽安,见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登时不再犹豫,亮出手指间的薄刃,对着郗闻压在桌子上的手狠狠一戳。
郗闻惨叫出声,痛得双腿一软,跪倒在郗玉容面前。
郗玉容霍然站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冷声道:“心怀异心者,再有此举,一律同此下场!”
郗玉容从未亲自伤过人,除掉亲弟弟,还是借着陈丽安的手做成的。眼下一股腥气冲进鼻子里,让她喉头一阵不适,只空视着前方,连薄刃都没有拔出来。
陈丽安木着脸,把痛得魂魄出窍的郗闻给严严实实地绑住,轻轻地碰了下郗玉容的肩膀。
郗玉容强迫自己回神,强自镇定,开口道:“都散了罢,盼各位回去好生思量一番,是选择把自己藏着的账册拿出来,还是选择让我亲手处置。”
诸人一改方才的散漫之色,齐齐应声。
郗家管账的都是些市井小民,这般的杀鸡儆猴,对付他们足矣。
待这群人散尽了,陈丽安掩上门,拍了拍郗玉容的肩膀:“立威是勉强做到了,但你这般的进步,仍是太慢,我要推你一把。”
她拔出郗闻手背上的薄刃,将它扔到一边,朝房梁上看了眼,一身劲装的温翠闻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温翠闻望着地上的薄刃,露出暴殄天物的惋惜神色,旋即揪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臭抹布,一股脑地塞进郗闻的嘴里。
陈丽安等温翠闻跃出窗外,才道:“郗闻不能放在这里,人多眼杂,先找个地方关着他,他还有大用。”
郗玉容刚要回答,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郗玉容没有着急开门,问道:“何人敲门?”
“小妹,是我。”
是大哥郗禹茂的声音。
陈丽安开了门,郗禹茂越过她,径直走到郗玉容面前,温和道:“小妹,方才你在这里同谁起了争执?动静竟这般之大,母亲让我前来查探情况。”
陈丽安听得心中一凛,老夫人和郗大哥说是不再掌权,这一有风吹草动,就巴巴地跑来打探,只怕是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淡薄。
郗玉容笑道:“大哥,你这段时日病了,可有好些?都怪小妹这般,居然让大哥拖着病体,前来问询。”
郗禹茂面色苍白,吭吭地咳了一阵,等气喘匀了,才慢条斯理道:“当家不是件容易的事,许多时候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郗玉容一副受教模样,眼神却锐利起来:“大哥知道我因何事而生气?”
郗禹茂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下额上沁出的虚汗:“大哥猜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底下那些管账的,做假账遮掩,被小妹给发现了,我当家的时候,那群人也这般糊弄过我。”
郗玉容虚心求教道:“那大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郗禹茂道:“我起初也是不想的,底下人做暗账,最大的可能,就是贪了家里的银子,想办法糊弄过去。大哥也同小妹一样,严惩了那些做暗帐的下人,那些人的手脚是干净了,但在前年的年关,一群人拿着欠条,跪在了郗府的大门前。”
郗玉容那时正因着顶撞母亲,在家里闭门思过,自然不知这桩旧闻,登时被勾起了好奇心:“这群人跪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郗禹茂叹气:“还不是我们那个混小子弟弟惹出来的祸事!他花钱大手大脚,之前有父亲约束着,还能好些,父亲一病不起后,他就变本加厉地花银子。他个性又霸道,欠了一堆泼皮无赖的银子不还,那群人便时不时地骚扰郗家的农庄,管账的就丢些银子,息事宁人。但我严惩了管账的之后,那群人尝不到甜头,就跑到我们府上来闹了。”
郗玉容道:“怎么不还清了事?”
郗禹茂摇了摇头:“账目着实有些骇人,不知他们是狮子大开口,还是我们的混账弟弟实打实地欠了那么多银钱。”
郗玉容淡淡道:“在弟弟被找回来之前,我不会给这群人一丝一毫的好处。”
郗禹茂笑看她一眼,仿佛在看小时淘气的她,也不多言,咳嗽着走远了。
陈丽安闩好门,眼神微深:“他的话不可信。”
郗玉容漠然道:“我也没想要信。”
陈丽安道:“那就好,温翠闻去几处农庄看了,居然大半都让给了别人,账册却仍然记着,只有可能是你大哥让他们这样做的。”
第62章 饲犬
郗闻被冷水泼醒,呆呆地看向双手背后的温翠闻,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问道:“你是何人?”
温翠闻晃了晃绑住郗闻的铁链,心平气和地回道:“自然是同你一样的家仆了。”
郗闻上下打量他,寒声道:“我在郗家几十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家仆。小容就是被你们这群鬼迷了心窍,才会把我关在这种地方。”
郗家在郗玉容这代,颓势尽显,有几处荒废的宅院,就空置在那里,家仆们都不敢轻易靠近,不知何时起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他们所在的这处,就是一方有着闹鬼传闻的偏僻宅院。
温翠闻谑笑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比干再世呢。”
郗闻道:“我又不是什么治世能臣,只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家仆。”
“真是让人怆然泪下啊。”温翠闻被他挑起了兴趣,接着道:“任劳任怨的玩意,多半扛打,看来还是我教训得不够。”
他从袖子里抽出马鞭,对着郗闻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抽,打得他皮开肉绽,后背的肉沫飞到了脸上,随着他的冷汗一同淌了下来,地上很快就多了一滩红白之物。
“够了!”斜刺里传来一道女声,郗闻一听那人声音,登时用看救星的眼神望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