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玉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清秀的侍女,拎着个竹凳,放在距郗闻几尺远的地方,引着郗玉容坐下。
郗玉容的这声,颇有些威力,面庞秀美的青年真就此罢手,站在了侍女身边,垂头听令。
“闻伯伯。”郗玉容喟叹,“你看你一身是伤,何必想不开把自己弄成这样,老实交待实情,对彼此都好。”
郗闻昂着头道:“你想得太复杂,我们的确会用一点银子,打点下庄子里的下人,吃菜也不能全吃素的,没油水,谁都撑不住。”
郗玉容笑笑,对着陈丽安招了招手,陈丽安躬身,从角落的柴堆里,牵出一只狗来。那狗被养得毛皮发亮,体格雄壮,是只神气活现的看门狗。
郗闻作为郗老爷生前的得力助手,游走在各处庄子里。做账的要保持头脑清明,又不能泄露主家的秘密,好酒不能沾,敛的财又不能正大光明地享用,养狗就成了郗闻用来消遣的法子,这只就是他的爱犬。
黑狗挺有灵性,嗅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就冲过去咬绑着郗闻的铁链,想用这种法子,把自己的主人救出来。
郗玉容拢了下袖子,称赞道:“真是只好狗。”
静立在她身边的温翠闻动了,在郗闻的痛叫声中,切下他胳膊上的一块肉,扔在了黑狗面前。
黑狗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听见主人的惨叫声,耳朵微动,嗅了嗅面前的白肉。
郗玉容看着郗闻血流如注的胳膊,眼神很是冷漠,对他道:“闻伯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姓了郗,又是爹亲生前敬重的长辈,就能同我平起平坐了?”
她不等郗闻回答,径自对着烛火,看起了自己的手腕。
郗玉容自打当家之日起,就日渐消瘦,手腕只剩了一层皮,裹着伶仃的细骨,露出倔犟的硬骨来。
穿堂风吹过,室内的烛火黯淡了几分,郗闻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若不是有铁链拘着,他定是软倒在了地上。
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的所作所为,都是郗玉容在幕后唆使,他后知后觉地领教了她的厉害。
黑狗犹豫几回,还是叼起地上的肉,狼吞虎咽地吃进了肚子里。
郗玉容轻声道:“看吧,就算狗和人都栓着链子,狗也是狗,等主子落在下风的时候,自然会依着本性,来吞噬主子的血肉,这种开了灵智,却还残留着本性的畜牲,还是打死比较好。”
郗闻面色灰败,闭上眼睛:“你杀了我罢。”
郗玉容道:“伯伯自诩对我恩重如山,我可不敢杀你,不如就让你的这只爱犬,同你做一番争斗,看最后谁能活下来罢。”
她说罢,一撩袍角,率先跨出了门槛。
郗闻忍无可忍,冲着郗玉容的背影大喊道:“我招了!我把管的庄子的暗帐存放位置,都通通告诉你!”
郗玉容回头,怜悯地看着他:“早有这种想法,在死之前还能少受些苦,平柔,你来记他说的话。”
郗玉容搁了笔,合眼细细思索,因她皱着眉头,立在一旁服侍的陈丽安以为她犯了头疾,赶忙给她按摩穴位。
郗玉容捉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面前,不像端详,更似琢磨。
许久之后,她伸出手来,同陈丽安的手腕并在了一起:“我一身的血肉都被溶尽了,才练就了不害怕,你为何也不怕?”
陈丽安在郗玉容的注视里,抬手抚上了她的面颊,温声道:“因为我身边的人,连一丝甜头都没有让我尝过,我那样对他们,是以牙还牙。”
郗玉容移开了眼,目光空空,声音也淡了下去:“温翠闻给我这个计策时,我犹豫了好几日,梦里已经浮现出郗伯伯血淋淋的尸体。我连走路都在想,有没有更温和的得法子,能从他的嘴里撬出实话来。我小的时候,母亲讨厌我,父亲忙于公务也顾不上我,大哥不理我,弟弟欺负我,郗伯伯虽然也是走路如风的大忙人,但总会笑着从兜里掏出饴糖来,塞进我口袋里。你说,我是不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陈丽安自作主张地继续给她捏穴位,平静道:“你不除去他,他会一直拦在你的面前,把你当孩童戏耍。你想为自己挣得一条生路,还是继续由着他们处处设限,做之前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孱弱家主?”
郗玉容望着她,伤感的神情渐渐褪去,靠在陈丽安的身上,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既然我没有了退路,就只能一直往前走,我们同病相怜。”
陈丽安帮她把外袍系紧,着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并没有说话。
郗玉容是她向刘平祎展现本领的踏板,她绝不容许郗玉容有任何的闪失,无论是外在还是内里。
窗棂在夜风中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郗玉容似有所感地看向漆黑的窗外,四籁俱静,唯有自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郗玉容静默片刻,转了话题:“碧悦儿时不是这样的,他眼下的这副模样,我看了就心生害怕。”
陈丽安疑惑偏头道:“他怎样了?”
郗玉容捏紧了她的肩膀,语气不禁急促起来:“你这么敏锐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事上犯浑?是了,他的确有张精致绝伦的脸,但你看看他的所作所为便知,他的心肠手段狠毒得让人不寒而栗,你同他在一道,别被他给迷迷糊糊地套了去。”
陈丽安想起温翠闻杀人时眼尾斜飞,言笑晏晏的模样,自脊背上涌起一阵酥麻,后颈上不禁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郗玉容贴着她,将这点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怕她当即就同温翠闻一刀两断,自己再被睚眦必报的温翠闻盯上,赶忙欲盖弥彰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之见,做不得真。”
她说了这番话后,瞅见窗外的茫茫黑夜,总觉得心慌手冷,将格窗关好,开口道:“眼下算账也是白用功,等温翠闻把那些账册给带到我面前,方能算出如今郗家真正拥有的家产。”
陈丽安识趣地拎起地上的灯笼,推开房门:“我送你回去,眼下我们算是同郗家的老旧一派彻底撕破了脸皮,我们还是结伴而行为妙。”
她这句话说的郗玉容心中一动,附和道:“也是,我们走吧。”
第63章 翱翔
陈丽安从郗玉容的住处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她将灯笼抬高了些,把前路照得一清二楚。
眼看着就要摸到郗家的暗帐,郗玉容惴惴不安,连着几日都夜不能寐。陈丽安忧心她坏了身子,今夜坚持送她回房,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给她按摩穴位,直到人安然睡去,才不声不响地离开。
郗家讲求女儿家的名节,郗玉容住处的侍卫寥寥无几。
该同刘平祎开口,让他加派人手了。
陈丽安在心里盘算着。
她独自想着事,缓步朝前走去。昏黄的灯光掩在暗夜里,好似海上的一夜孤舟,吸引着暗处窥探的猛兽。
陈丽安的后颈被人吹了口凉气,两旁的树丛沙沙作响,有什么东西要丛中出来了。
夜空中无星也无月,她依然走得不疾不徐,仿佛在欣赏着良辰美景。
后边那人忍无可忍,扑上去环住了她。
陈丽安被他的力道冲得颠簸了下,手中的灯笼落进了草堆里,烛光摇曳了两下,就此熄灭。
罪魁祸首身上沾着草木的香气,鼻尖抵着她的后颈,唤她的声音里含着甜滋滋的味道:“平柔啊。”
陈丽安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任由背后灵黏着自己,去捡那盏同夜色融成一片的灯笼。
那声音又不甘寂寞地唤了陈丽安一遍。
陈丽安终于开口道:“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说法,半夜一个人走的时候,如果有人唤你的名字,不能做出任何的回应,也不能回头看,否则身上的阳气会被鬼给吸走。”
温翠闻舔了口陈丽安的后颈,低笑道:“是呀,艳鬼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