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安垂头道：“殿下派峰堂前来传话，说是有事要同妾身商谈，不知所为何事?”
刘平祎望着她脖颈的肌肤，粉白柔嫩，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他在夕阳的余晖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从何时起，他鲜少瞧见她的正脸。回忆中那个胆敢在他面前大啖豪饮的少女，已经随着往去的夏日化成了一缕青烟。
他尚未挨到龙椅，倒是先一步品到了孤独的滋味。
他在日光投下的浅影中开口道：“你抬起头来看本王。”
陈丽安没有再推辞，同他对视了须臾，随后劝谏道：“殿下的圣颜，妾身不该直视，真真是折煞妾身了。”
刘平祎捡了她面前的太师椅，翻转手腕，修长手指捏住锦袍下摆，顺势向上一撩，旋即侧身落座。
他身体前倾，微微抬眼，唇角微勾道：“现在是本王坐着，你这是俯视本王了。”
他止住了陈丽安要跪下的动作，温声道：“不敬重本王的人，就算在细节上面面俱到，本王依旧能够瞄出来，你的心意，本王看得一清二楚，下回本王面前不必这般拘谨。”
陈丽安应声，立在一旁，凝神细听他的话语。
刘平祎的目光逡巡了圈空落落的前堂，最后落在了待命的陈丽安身上。
他语气中带了几分锐利道：“陈姑娘，你觉得本王身边的先生们如何?”
陈丽安眉头微蹙，食指轻轻点着下巴，半晌之后开口道：“中规中矩的水平。”
刘平祎道：“看来你瞧不上本王身边的这群人。”
陈丽安打马虎眼道：“王爷用人，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刘平祎不给她含糊其辞的机会，紧随其后问道：“你觉得我是用他们做什么?”
陈丽安道：“殿下可真是一箭双雕，进能把他们视为先生，退就是能一群能充当军饷的钱袋。”
刘平祎饶有兴趣道：“不妨再说得直白些。”
陈丽安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佯装没觉察到他的明知故问，答道：“这些世家能够屹立百年，定是有自保的能力。这群世家子弟，之所以会投奔殿下，不过是想着两边都不得罪罢了。他们揣摩人心，审时度势，雄才大略都用着保全家族利益，不是真心实意地要为陛下效劳。至于那些布衣先生，对殿下甚为轻视，也是不堪大用。”
刘平祎的指尖抵着凳沿，沉默在堂内蔓延，他看向陈丽安的眼神里，平添了几分审视的威严。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道，“除掉右仆射王辩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陈丽安似被喂了口沸水，话语在嘴边翻涌许久，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刘平祎的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薄唇轻启：“这事让你左右为难了?”
陈丽安慌忙行礼道：“妾身只是在想，王家向来与人为善，在朝堂中又不会拉帮结派，殿下为何要除去他家的领头人物?”
刘平祎以指节轻叩桌面，震得陈丽安心头发紧，须臾后才开口道：“你方才的话提醒我了，这些世家只顾着中饱私囊，不顾朝廷安危。正因为王家不能为我所用，偏偏他家倒戈我方的谣言又甚嚣尘上。让王家自此一蹶不振，会让本王少上一些烦忧。”
陈丽安应声，随后问道：“殿下是只需要妾身除掉王仆射吗?”
刘平祎的双手置于膝上，指腹摩挲着锦袍的暗纹，眼神掠过陈丽安攥紧的拳头，眼底锐利未减，随意道：“最好是连着王昙映一并除去，有他在，就算除掉王仆射，王氏仍然会有光复门楣的机会。”
暮色漫过青砖院墙，廊下悬着的灯笼亮起暖色光晕，把柳梢新抽的芽苞染成了嫩黄。
陈丽安从廊下走过，影子在石壁上不断拉长，她在墙根下站定了，对着漆黑一片的地方轻声道：“别藏了，出来罢。”
影壁后果真传来一阵脚步声，高个宽肩的男人拿着刀，跨过朱红栏杆，出现在她的面前。
陈丽安抬手拢了拢衣襟，掸落肩头的花瓣，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半晌没有开口。
陈伯双手抱刀，靠在石柱上看她，笑道：“看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伯伯只认一个主子，殿下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包括我同王昙映的交情吗?”陈丽眨了眨眼，夜雾渐浓，她的睫毛上挂了几粒水珠。
陈伯扶了下歪斜的花枝，在檐角的烛光下，望见了那点剔透。
他没有哄小姑娘的经历，又觉得自己如实禀报何错之有，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的场面话，却被陈丽安的一句话打得稀碎。
她低声道：“我并没有怪你，他们死在我的手上，总好过其他人对他们下手。王家不站派，便是把两边都得罪了，迟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伯听她声音轻缓无波，心道她想开了便好，便哈哈两声，说了几句逗趣谑笑的话，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陈丽安目送着她离开，抬手手撑住了廊柱，动作间透着颤抖与滞涩。
为何她总要在两难间找寻出路。
西角门的竹帘“吱呀”一声轻响，又有一人向她靠近，陈丽安捏紧了袖中的薄刃，垂头望着扫过阶前青苔的青布长衫。
来人向她行了一礼，语气却不怎么友善，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王氏的任务被你接走了?”
陈丽安看着地上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青苔，没有抬头看他。
她记得他的声音。
今早他被那群世家子弟围着，嚷嚷议论她的声音尤其大。
她不愿做率先发难的出头鸟，耐着性子同他周旋：“得先互通下姓名。”
她也知道他的名字，姓封名佩佳，字乘平，出身于北方朝南边迁移的氏族。
封佩佳轻蔑地笑道：“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你这个害了两个夫君的毒妇!你是不是养了个男宠啊?我看他脸庞娇媚得像个女人，他能满足你么?”
陈丽安没有理会他咒骂自己的污言秽语，只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殿下在我之前，应该也问过你这事了。”
封佩佳微微一滞，旋即更加大声地咒骂陈丽安。
陈丽安脚碾着那丛青苔，粘腻湿滑，把心底累积的恶气慢慢散出去。
她平缓语气，又问了遍：“你为什么不去?”
随后自顾自答道：“当然是因为你胆小怯懦，不敢贸然招惹王家，又眼红敢于做事的人。”
她说罢，一拳击在了封佩佳的腹部，封佩佳被她打得弯下腰去，干咳了两声。
陈丽安见他矮下身，反倒将头昂起来，轻飘飘地摞下句话：“真会有人和狗吵架么?反正我是不会。不过如果有狗把自己当人看，我会很乐意让他看清现实。”
封佩佳捂着肚子，怨毒地看着她：“你这个骚婆娘功夫了得，连殿下都被你给迷惑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把差事办成何种模样!”
陈丽安转身，不带感情地暼他一眼：“这就不劳烦你费心了，总比连接都不敢接的人办得好。”
封佩佳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浑身打颤道：“你力气这么大，心肠又如此狠毒，你是女人么?你和你屋里那个姓温的，果真是一对不男不女的怪物!”
于是他的腰间又挨了一拳。
陈丽安冷冷道：“打人不打脸，我是给你留最后一丝颜面，你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第74章 冒牌
窗外虫声断续，案头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
陈丽安拖着发沉的脚步走到床前，扯开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