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散落满床,她蜷着身子缩进被中,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榻沿处的木纹。
她承过王昙映的情。
那日她被郗公子的家仆紧咬不放,若是他没有设法替自己遮掩,她怕是在那日就要血溅当场。
她如今却要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恩人。
陈丽安忆起王昙映超凡脱俗的谈吐,玉树临风的风姿,心中又涌起一阵不忍。
可刘平祎已然打算对王氏动手,不斩草除根,把王昙映也除掉,定会为日后埋下祸根。
烛火将尽,陈丽安攥着被角数了许久,月光透过窗棂,撒下一地清辉,映着她辗转的影。
更漏滴答,温翠闻蹑足至床前,指尖轻挑起青色的帘帐。
陈丽安本就在闭目养神,没有漏听来人的脚步声。
空气中的雪松味让她的心神松懈下来,她软下肩背,将呼吸放得绵长。
温翠闻见她陷入酣睡,吹熄了烛火,借着月光望着她的侧影。
女人的青丝散落在枕上,呼吸轻得像落在帐上的月光,后背的薄衫松松垮着,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温翠闻盯着她脖颈处细微的绒毛,努力平缓呼吸,又把她的后领扯开了些。
陈丽安轻哼了声,翻转身体,整个人背对着温翠闻,露出的肩胛骨随着匀长的呼吸轻轻起伏。
帐外忽然卷进一阵凉风,青帐簌簌,擦过她的后背,本应极轻的触感,却让陈丽安像被银针刺了下般,肩背倏然绷紧,连带着垂落在腰侧的发尖都在摇晃。
温翠闻瞧见她后背蜿蜒如同蚯蚓般的伤痕,新添的那道的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肿,心里愈发埋怨起峰堂来。
这人怀里揣着灵丹妙药,却又根本照顾不来陈丽安,怎么好意思腆着脸,仗着陈丽安对他的包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
温翠闻从怀中掏出药瓶,另一只手覆在陈丽安肩胛的好肉上,让掌心的热度慢慢熨帖进她的皮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陈丽安的睫毛安稳地垂着,看情状是又陷入了沉睡。
温翠闻拔开木塞,捏着瓷勺舀了撮软膏,贴近陈丽安的伤处,再用指腹沾了药膏,轻柔地在陈丽安的伤处抹匀。
温翠闻小心翼翼的时候,陈丽安也正在提心吊胆。
温翠闻的指腹在伤口上碾开的力道轻柔,像是微风拂过花瓣,这样温柔舒缓的摩擦,反倒是让她感受到了痒意,再这样下去,自己当真会忍不住转动眼珠。
陈丽安想了想,便装作被惊扰的模样,局促地朝床内缩了缩。
温翠闻当机立断地屏住气,指尖蜷得发白。
陈丽安不仅以身犯险,拿他当作踏板,博取了刘平祎的青睐,还对着身边那个除了拍马屁啥也不做的峰堂和颜悦色,真是个可恨的女人。
他居然因为记挂她,傻里傻气地半夜跑来给她上药,还唯恐她发觉自己。他向来是我行我素的性子,居然因为个负心女憋屈成眼下这般模样,他可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温翠闻赌咒发誓完毕,再抬眼时,陈丽安眼角的那点湿意又浸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到她那日为自己挡了致命的一箭,又在听闻封佩佳对自己的嘲讽时,违背了在宁王府邸中不主动生事的原则,毫不犹豫地把封佩佳揍成了烂泥。
温翠闻一面恨她,一面又心疼她,两种念头相互拉扯,在他心口磨出了酥酥的痒意,他每每想起陈丽安时,这种痒意都会涌上他的心头。
温翠闻也恨自己的心软,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束带,把陈丽安的双眼蒙得严严实实,又结结实实地打了几道结。
他率先出手,陈丽安也舒了口气,装模作样也是件体力活,温翠闻在同她斗智斗勇时,往往都是心细如发,不会遗漏一丝一毫的异常,他今夜是心神纷乱,才给了自己可趁之机。
陈丽安勾唇,轻轻嗯了声,藏在蒙眼束带下的眉毛皱了起来,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问道:“峰堂,你怎么把我的眼睛蒙起来了?”
温翠闻没来得及庆幸陈丽安并未发觉自己的身份,就对她自然而然地念出了峰堂的名字而恼羞成怒。
他拧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僵硬:“之前我经常这般给你上药吗?”
陈丽安心里一阵闷笑,温翠闻会模仿别人的声音,他为了不在自己面前露出马脚,急中生智,用峰堂的声音和语调在自己面前说话,可惜她先一步嗅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他骗不过自己。
陈丽安有心要给这个口不对心的男人再添一把火,懵懂道:“倒是没有这般上过药。”
温翠闻方才平和了些许,又听面前的女人道:“你都是把蜡烛点得亮堂堂的,再给我上药。”
温翠闻惊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听陈丽安的形容,峰堂竟是连她的后背都看光了。
她的两个混球丈夫都没看过,峰堂这个无名无分的匹夫,就凭着一张甜嘴和一副能讨陈丽安欢心的长相,就把她里里外外地看了遍!
他生生按住提剑去找峰堂打架的焦躁,继续跟她套话,用最憎恨的声音问她道:“既然这药是上乘的伤药,我又日日给你这般上药,你受伤的地方怎么起色不大?”
在温翠闻看不见的地方,陈丽安眉梢微挑,藏住眼底要溢出来的坏笑,懵懂答道:“这药理的事儿,我其实也不是十分清楚,兴许是你只把药膏糊在我的伤口上,没有仔细揉开的缘故。”
温翠闻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成了冒醋水的泉眼,呛得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强撑道:“男女有别,日后不要再这样了,免得府上的闲人乱说话。”
陈丽安想跳起来踩他一脚,她叮嘱过温翠闻不要乱偷听别人说话,他只做到了不偷听刘平祎同她的交谈,真是本性难移。
于是她懒懒开口:“那你听到了什么闲话?”
温翠闻才不会在陈丽安面前再说一遍峰堂所受的委屈,只道:“之前在你身边的温翠闻,被他们骂得连男人都不是了,这话听了就让人生气!”
陈丽安心平气和道:“事出有因,兴许你还不曾知道,他之前男扮女装过,兴许是被人揪住了把柄。”
温翠闻咄咄逼人道:“你们好歹也是相互倾心的,怎么听了这话,一点都不生气?”
陈丽安把衣服拢紧,随后替自己盖好被子,下半夜终归是有些凉意,她做完这一切后,慢条斯理道:“温翠闻是有仇必报的性子,我不用过于担心他受委屈,倒是峰堂你,成天被别人呼来喝去,受了气也是吞下去,我更担心你一些。”
温翠闻被气得语无伦次,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朝三暮四的负心人!”
陈丽安斥道:“你怎么突然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她手在捆住自己的束带上摸了把,自言自语道:“咦,这条束带的纹样材质有些熟悉,好像是我之前在温翠闻房中丢的那条,怎么会被你捡到?难道你那时就跟踪我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是峰堂?”
温翠闻才不愿意被她发觉自己假冒峰堂,极力掩饰道:“上回我同温翠闻打了一架,这带子从他袖口里滑出来了,我就拾起来放着,想着哪天还他。”
陈丽安听他漏洞百出的言辞,声音里不觉带上了笑意:“你用他的东西,遮我的眼睛?”
第75章 试探
温翠闻被陈丽安问得一愣,旋即理直气壮道:“这是你的东西,我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陈丽安侧躺在铺着软缎的床铺上,双眼被蒙住,瞧不见温翠闻面上的神情,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垂落的发梢,调侃道:“既是物归原主,也得给我系到它原本的地方去。”
说罢,她还微微偏头,舌尖轻轻舔了下唇,眼底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捉弄人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