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摘下戴着的斗笠，给自己扇风，心不在焉道：“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两人之间，多少是有些像的。你眼力不错，居然一下就认出来了荣平公主。”
陈丽安隔着纱帛，环顾周遭，不解道：“这很奇怪吗?”
“她六岁的时候被歹人给劫走过，此后各种场合出现的都是她的替身，并不是本尊，不过这事算是皇室密辛，所知者寥寥无几。”陈伯抹了把面上的汗，“看到没?站她身边穿彩裙的那位，就是她的贴身婢女兼替身。”
陈丽安瞧了两眼，撇嘴道：“鱼目和珍珠的区别，那人打扮得像个叮当乱响的首饰架，哪位贵人会这般张扬。”
陈伯道：“你这样说，倒衬得那群人像呆子。”
荣平公主是皇帝的独女，处在适婚年龄却尚未议亲，又深得圣上的宠爱，成了勋贵子弟巴结笼络的对象。
此时此刻，一群人争着替赝品拎钱箱，渐渐地同真正的荣平公主拉开距离。
荣平公主倒也不在乎众人的冷落，自顾自地吃着碟子里的干果。
总有曲意逢迎的人要当出头鸟，指着荣平公主斥责道：“哪有你这般偷懒的刁奴，见到主子拎钱箱，不前去帮忙也就罢了，还坐在这里喝茶吃点心，这做派都能压公主一头了!”
荣平公主闻言笑了笑，掸掉落在裙子上的碎屑，不慌不忙道：“各有分工嘛，既然你说我派头大，那我确实是负责吆喝的。主子怜惜自家的两位皇兄，总担心他们在外头受苦，这才替他们募集银钱。左边的箱子募来的钱，给大兄赈梁州和秦州的灾情所用;右边的箱子募来的钱，充作二兄北伐鲜卑的军饷。试问这位俊才，这两边你各打算给多少银两?”
青年的脸本来就圆，配上绛红的双颊，活脱脱成了一颗柿子，他张了张嘴，想不出半句有力的回击，只得猛地转过身，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带着火气：“你这小丫头，真是初生牛犊，大丈夫才不会同小女子计较!”
陈丽安在屈指轻叩栏杆，嗤笑道：“那人真是不可理喻，不是自己先招惹她的么?吵不过就颠倒因果了。”
陈伯这时才掀了眼皮，看了眼下面歪曲事实的青年，也哼哼两声：“郗玉容的堂兄，我看郗家的男人不是软蛋就是废物，半个拿的出手的都没有。”
他话音方落，窄袖长裤打扮的郗玉容就从屏风后出来了，先是厉声训斥了说诨话的堂兄一顿，再赔笑着向真假公主道歉，最后满面堆笑地向两只钱箱里，各塞了一张钱票。
陈丽安注意到，郗玉容眼角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真正的荣平公主，暗自称赞一番她的洞察力，刘平祎慧眼识人，郗玉容是担任郗家家主的最佳人选。
郗玉容此番举动，并未让场内的人踊跃起来，反而是各怀心思地互相张望。
陈丽安对这群人的犹豫心知肚明，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伴随着皇帝的衰老而产生的，便是是与日俱增的猜忌。
皇帝不仅猜忌世家，也忌惮他的两个正值壮年的儿子，若是干脆利落地立了储君，他就会从一国之君的位置上退下来，成为毫无实权的太上皇。
失去爪牙的真龙，只会被人抽筋扒皮，榨干最后一丝用途，皇帝不会允许这事成为他在位之时的威胁。
世家既要拍皇权的马屁，又不能在立储君的事情上表态，这就是他们不敢朝箱中投钱的原因。
“这群随着家中长辈，历经大风大浪的世家公子，还没有郗玉容这位后起之秀一半的胆识。”
陈丽安懒得再看这群懦夫的相互试探，乏味地呷了口温茶。
陈伯附和她道：“确实没什么好看，伯伯我可以先走一步么?”
“有其父必有其子，”陈丽安眼眸幽深，低沉地说道，“殿下对拉帮结派甚是不喜，你怕他疏远你。”
陈伯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摩挲着下巴道：“哎，你说的过于直白，也怪没意思的。”
“罢了，你走吧，就当你今天没有来过此处。”陈丽安对他挥了挥手，“反正王仆射并没有来。”
陈伯听她这样说，抬起的屁股又落回了凳子上，不能苟同地咂嘴道：“乱说什么，我说他来，就一定会来，我坐在这里，等看见他的影子后再走。”
楼下的真公主和假公主，一道进了包厢歇息，只留下两个朱漆的钱箱，张着森森的大口，面向楼内的众人。
陈伯不想让陈丽安再分析自己的小九九，有意引着她往楼下的众生态上靠，随口道：“这群人怎么还不走?公主都缩在包厢里，一律不接见外客了。”
陈丽安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接了他的话茬道：“像你说的，接了请帖的这群人，捐银两不好，不捐银两更不好，捐多了不妥，捐少了更不妥，得等一个最容易出错的人当垫背，才敢行动啊。”
陈伯磕完瓜子又开始剥枇杷，感慨道：“殿下挺欣赏你的，你若中意的是他，我该省去多少烦恼。”
陈丽安闻言，朝他弹了粒枇杷核，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她不满道：“要我和你家殿下情投意合，待他事成之后，你就是庆功宴上的头道菜，我想你应该不想要这份殊荣。”
她这样说着，心思倒是围着温翠闻转了个个儿，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白猫一屁股坐在温翠闻面上，把他从美梦里强行拽了出来。
温翠闻拍走白猫，捂着酸痛的腰，打着哈欠穿衣服，手也使不上劲，扣错了数次上衣的捺扣。
昨晚陈丽安热情主动，又贴着他的耳朵，同他说了一堆热烈真诚的情话，他便随着她去了，让她为所欲为。哪知道点到为止的亲昵次数多了，也颇为耗费他的精力，他到现在都没有缓过神来。
阿彬端着水盆进来，温翠闻眯着眼睛，先一步抢了搭在盆沿的毛巾，阿彬第一次见到这种无赖，嘴唇屡次开合，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温翠闻把帕子砸进铜盆里，溅了阿彬一身水，他望着瑟瑟发抖的阿彬，半眯着眼道：“你好像隐瞒了我不少事。”
阿彬抿唇道：“你去问陈姐姐。”
她很会看人眼色，陈丽安外出，王昙映又不知所踪，温翠闻就捏住了她的命脉，她不想惹怒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称陈丽安为姐姐。
“她那么宝贝你，为了你忙前忙后，这时候没出现，多半是外出了。”温翠闻冷笑道，“我就说她这么讨厌争执的人，怎么会突然把你接到我身边来，原来是背着我有大事要做。”
阿彬紧张地扣着手指，嗫嚅道：“其实我知道一些。”
温翠闻懒洋洋道：“平柔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得同我呆在一起，你也不想这样吧?你告诉我她的动向，这段时日就不会持续太久。”
阿彬看向他，犹豫片刻，才道：“如果陈姐姐要杀了昙映哥哥，我们应该怎么办?”
第79章 暗中
温翠闻听了阿彬的话，轻笑几声，下颌线绷紧片刻，又舒展开来，他的笑意里藏着细碎的算计，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阿彬不安地望着这个狡黠的男人，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温翠闻利落蹲下，膝盖抵着地面，身子微微前倾，同她平视，刻意放柔声音道：“你更担心谁一些?”
阿彬鼓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温翠闻专注地看着她，仿佛真有了几分对孩子怜爱，耐心道：“我知道你想同他们一直在一起，不想放弃其中的任何一个。”
阿彬捂住嘴，想来想去，又把眼睛给蒙上了，从手指缝里悄悄地窥探着他。
被王昙映带在身边，她无师自通地学到了他的洞察力，但终归是年岁尚小，总有很多关窍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