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上去,他的神色温润至极,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纵使世间万般繁华,于他而言,都不及妻儿安稳相守的这一刻。
看着妻子眉眼温柔,爱子乖巧灵动的模样,他心中满是安稳踏实,只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时光静静流淌,一室温馨美满。
良久,沈幼菱才依依不舍地抬眸,望向一旁的崔君墨,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前厅的过继仪式怕是快要开始了。你且先过去吧,我在这里多陪一会儿景哥儿,稍后便过去。”
崔君墨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柔情,温声应道:“好,我先过去。你不必着急,慢慢来。”
说罢,他再次回望了母子二人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另一边。
国公府正厅一早便已布置得庄重肃穆,檐下悬着大红绸缎,厅堂内,两侧摆放着整齐的梨花木椅。
今日是崔国公府大房过继子嗣的大事,宗族内各房的老爷和少爷们尽数到场,皆是神色端肃,按辈分分列两侧落座。
府中管事们,则垂手立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随时等待召唤。
整场仪式庄重有序,声势浩大。
按照规制,需要孩子先在前厅举行认亲敬茶,过继定名之礼,待前厅礼成之后,再一众前往崔氏祠堂,将过继孩童的名讳正式更改到大房名下,录入族谱,告慰列祖列宗,敲定名分。
巳时一刻,仪式正式开始。
那名被选定过继到大房的孩童,身着一身崭新的锦袍,乖巧的在引礼嬷嬷的指引下,一步一步的朝着正位端坐的大爷与大夫人走去,准备行敬茶认亲大礼。
满厅众人目光皆聚焦在孩童身上,气氛庄重肃穆。
可就在那孩子即将走到桌前之时,一名小厮,跌跌撞撞的狂奔而入,打破了满室肃穆的气氛。
“放肆!”
侧位落座的崔明勒眉头紧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止:“何事如此慌张,搅了这过继仪式,你可还要活命?”
闻言,满厅的目光也都转移到那名小厮身上,一脸不满。
那小厮早已跑得气息紊乱,面对崔明勒的厉声斥责,他根本无暇请罪,只是慌乱的指着府门外的方向,大口喘着粗气,神色激动,语无伦次的说道:“不……不是……二爷,是、是外头……”
“不是什么?”崔明勒面色愈发冷厉,眉头紧锁,不耐地打断他,语气严苛,“吞吞吐吐,语无伦次,真是没规矩!若无要紧急事,速速退出去,莫要在此惊扰过继仪式!”
他话音刚落,满厅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便缓缓走入了两道身影,顷刻间便攫住了满厅所有人的视线。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目如玉,只是面容却略带风霜。
正是整整两年,杳无音信,人人皆以为早已战死沙场的大房嫡子,崔明轩。
他怀中抱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孩童,步履沉稳的踏过门槛,走入这座阔别两年的国公府前厅。
其身后,跟着一名青衣荆钗的女子,眉眼沉静,怀中抱着一个年幼的女娃,举止温婉。
崔明勒脸上的厉色猛然僵住,整个人愣在当场,再也吐不出一字。
他怔怔望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心神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此刻终于得以喘息,激动的高声禀报道:“回各位老爷!大少爷……大少爷他回来了!”
一句话,让众人皆回过神来。
顷刻间,整间正厅一片哗然。
原本端坐的众人,再也维持不住仪态,纷纷起身走到崔明轩面前辨认真假。
“是明轩?当真……是明轩回来了?!”
满堂嘈杂议论声中,正位上的大爷与大夫人,身子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难以置信。
两年来,他们日日以泪洗面,辗转难眠,承受着丧子之痛,熬过无数孤苦的长夜,最终被逼无奈,只能选择过继子嗣,维系大房香火。
此刻突然听闻爱子归来的消息,二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大夫人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指尖冰凉,她顾不得仪态,踉跄着从座椅上起身,跌跌撞撞朝着门口奔去。
大爷紧随其后,身形微颤,一向沉稳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激动,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两人快步冲到门口,怔怔的凝望着阔别两年的爱子,久久不能回神,似是要确认这不是虚幻的梦境。
崔明轩抬眸,望着双亲短短两载,便已苍老不已的容颜,终是落下泪来。
两年的颠沛流离,命悬一线,他都咬牙硬撑了下来。
可此刻望见至亲苍老憔悴的模样,一路隐忍压抑的酸楚、委屈和思念,终是冲破了心防,汹涌泛滥。
他将怀中的大宝放到地上,让孩子站好,随即双膝一屈,重重的跪倒在地面上。
“父亲,母亲。”
他嗓音沙哑干涩,哽咽的开口:“不孝子崔明轩,回来了。让二老挂念两载,是孩儿不孝。”
话音落下,他又朝着二老重重的叩首。
这一叩,包含着两载对父母的亏欠和漂泊的苦楚,更包含着死而复生,重回故土的万般庆幸。
“儿子没死……孩儿侥幸,活着回来了。”
短短一句,便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热泪顺着英挺的下颌,不断滴落。
大夫人浑身抖得愈发厉害,双手虚虚抬起,迟迟不敢上前触碰,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稍一碰触便会消散。
她怔怔的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容,声音颤抖破碎:“是轩儿……真的是我的轩儿回来了……”
说着,她缓缓的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崔明轩的脸颊,触到他温热真实的肌肤,在确认这不是梦境,不是幻觉后,积压了两年的悲痛,便再也控制不住。
“我的儿啊!”
一声悲怆凄厉的呼唤,催人泪下,听得满堂众人鼻尖一酸。
大夫人蹲下身来,颤抖着伸出帕子,细细擦拭着儿子脸上的泪痕,泪流满面的开口道:“我的苦命孩儿,你在外面受苦了……你怎么才回来,怎么才回来啊……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崔明轩直起身,眼底依旧泛红。
过往那段濒死的惨烈记忆,再次翻涌而上。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开口:“两年前,我领兵奇袭敌军,大获全胜,大捷之后率军归营。行至半路,却遭遇刺客伏击,对方人数众多,招式狠厉。”
“彼时我麾下将士个个奋勇杀敌,殊死相搏,可终究是体力不支。我令副将带伤突围报信,余下众人随我缠斗。那一仗惨烈至极,随行一众将士,浴血拼杀至最后,全军覆没,只剩我孤身一人......”
他说着,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我身受重伤,力竭倒地。原以为必死无疑,万幸得人相救,悉心医治照料,才捡回这条性命。只是重伤缠身,久久难以痊愈,又路途遥远,险阻重重,故而耽搁至今,方能归府,让双亲受累挂怀,是孩儿之过。”
他抹去了许多细节,但是大家也足以想象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心酸。
沙场凶险,刺客突袭,全军覆没,孤身幸存,这般绝境,常人根本难以撑过,他能死而复生,当真是万幸。
大夫人听得肝肠寸断,心疼得无以复加,紧紧将崔明轩拥入怀中,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泪流满面的哽咽道:“我的孩儿……真是受苦了……我的轩儿,你真是受苦了……”
母子二人相拥落泪,满室众人皆是唏嘘动容。
良久,大夫人才稍稍稳住情绪。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静静立着的青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气质沉静,怀中抱着一个乖巧的小女娃,低眉垂目,不卑不亢。
大夫人微微定神,看向崔明轩,轻声问道:“轩儿,这位姑娘是?”
崔明轩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女子身上,郑重介绍道:“母亲,她名唤翟惠。当年我重伤昏迷,濒死之际,是她救了我,悉心照料,方才让我得以捡回性命,是孩儿的救命恩人。”
翟惠闻言,连忙抱着怀中的二宝,上前半步,对着大夫人深深鞠了一躬:“民女翟惠,见过大夫人。”
“好好好!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大夫人连忙应声,语气满是真诚的感激,连连点头,“多谢你出手相救,护我轩儿性命,你于我们崔家,乃是天大的恩情,崔氏上下,必当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大夫人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翟惠怀中的女娃身上,又扫过一旁静静站立的小男孩,心头微微一动,轻声追问:“这两个孩子是……”
崔明轩垂眸望向狄关的一双儿女,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开口:“回母亲,这是孩儿的一双儿女,长子大宝,幼女二宝。其中曲折缘由,一时难以言尽,待日后,孩儿再细细向您二老禀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