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惠没有回避大夫人不善的目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诚恳的开口道:“夫人,多日以来,承蒙府中照拂,民妇与两个孩子得以安稳度日,心中万分感念。今日我便要带着孩儿离去,特此前来拜别,谢夫人善待之恩。”
她言辞恳切,姿态谦和,可落在大夫人耳中,却只觉得无比刺耳。
大夫人冷冷的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嫌恶:“你的感谢,我实在是承担不起。”
她目光沉沉落在翟惠身上,语气淡漠的开口:“只望你以后诚实做人,安分度日,免得再害人害己,落得一场空。”
直白的告诫,没留情面。
翟惠身体微僵,心头满是难堪,却无从辩驳。
往日种种,确是她执念太深、贪心作祟,无可辩解。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垂首,恭恭敬敬的再行一礼:“夫人教诲,民妇铭记于心,日后必定自省自律,安分度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崔明轩一袭青衣,身姿挺拔,缓步走入暖阁。
他目光掠过翟惠,见她神色黯淡,便知晓母亲定然是说了重话,却也未曾多言,只从容的对着大夫人躬身行礼:“母亲,孩儿前来送一送狄夫人。”
大夫人看着儿子,一想到他即将要离开,满心的不舍与难过翻涌上来,却终究只能强压下情绪,淡淡挥手:“去吧,一路小心。”
崔明轩颔首应下,随即侧身示意翟惠先行。
翟惠再次对着大夫人深深一拜,而后敛了心神,和崔明轩一起走出暖阁。
府门外,一辆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翟惠带着孩子,缓缓地走上马车。
随后,崔明轩走到一旁的骏马前,翻身上马,亲自为翟惠送行。
马车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繁华的京城。
行至一处岔路纵横的开阔地,崔明轩勒紧缰绳,出声示意停车。
马车停驻,车帘被轻轻掀开,翟惠躬身走下马车。
寒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她拢了拢衣襟,立在茫茫白雪之间,身形单薄落寞。
崔明轩翻身下马,立在风中,静静望着她,语气平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便送你至此。往后的路,我都已帮你们安排好了,待你们回到西南,可保你们一世无忧,荣华富贵。”
翟惠抬眸望着眼前眉目俊朗的男子,心头酸涩,百感交集。
她沉默许久,才愧疚的开口:“我从未想过,会因为我的一时贪念,竟会害得崔老夫人仓促离世。这些时日,我夜夜难安,心中满是愧疚,只希望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能原谅我的鲁莽。”
提及祖母,崔明轩眼底掠过一丝的哀恸,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摇摇头,语气平淡的开口:“世事自有定数,祖母卧病日久,本就寿数将近,离世乃是天命使然,与你无关。你不必将此事归咎于自身,耿耿于怀。”
翟惠望着他淡漠的眉眼,心中愧疚更甚。
可是,有些话,她若是此时不问,恐怕一辈子都会心里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终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时至今日,我还想问一问你,你的心里,当真没有一丝我的位置吗?”
风声骤停,旷野寂静,周遭只剩一片苍茫雪白。
这一问,耗尽了她所有的自尊与体面。
崔明轩目光坦然,没有一丝犹豫的颔首,决绝的开口道:“从未有过。”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痴心妄想,不留一丝余地。
翟惠闻言,自嘲的笑了笑,轻声道:“人就是这么贪心,永远不知满足。”
“最初的时候,我只想给两个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她轻拂了一下鬓角的碎发,继续道:“可后来与你相处久了,便越被你吸引,想要的也就越来越多。”
“入了国公府,知晓她另嫁他人,便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心生妄念。总觉得狄关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欠狄关的,也就是欠我的,理应补偿我。”
“我一心只想着自己,步步紧逼,却从未顾及你的感受。往日种种,是我太过偏执自私,委实对不住你。”
崔明轩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过往种种,皆已翻篇,你不必再耿耿于怀。往后路途漫漫,惟愿嫂夫人一切安好。”
恩怨纠葛,执念痴念,自此一笔勾销。
翟惠缓缓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启程吧。”她轻声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应声扬鞭,马蹄踏雪,车轮滚动,青篷马车缓缓驶入茫茫风雪之中,渐行渐远。
崔明轩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至再也看不到踪影。
寒风拂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平静的望着前方,过往种种,皆随这场风雪落幕。
另一边。
崔君墨率领的北伐大军,已经浩浩荡荡行进了十日。
十万铁骑列阵而行,铁甲森森,旌旗烈烈,绵延数十里。
越往北行,天地愈发苍茫辽阔。
沈幼菱所乘的马车行于队伍中段,车厢宽敞厚重,内里铺着厚厚的狐裘,燃着炭炉,隔绝了车厢外的凛冽寒风。
连日行军,日夜兼程,车马颠簸不息,饶是车厢安稳,也难免让人身心疲惫。
浦安一身玄色劲装,策马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停在马车旁。
他骑马与马车并行,在车帘外,语气恭敬的开口:“王妃。”
车帘微动,沈幼菱轻声开口:“何事?”
浦安恭声继续道:“王爷遣属下前来问您,王妃一路劳顿,身体是否还吃得消。若是乏了,大军可就地休整片刻,再继续赶路。”
沈幼菱闻言,轻声回道:“无妨。大军行军要紧,不必顾忌我们耽搁进度,按着原定计划前行便可。”
“属下遵命。”浦安恭敬应声,随即策马疾驰,折返队伍前方,来到崔君墨马前,回禀道:“启禀王爷,王妃安然,让您无需顾忌于她。”
崔君墨一身墨色战甲,身姿巍峨挺拔,立于万军之前,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苍茫的荒原。
听到她无碍,他微微颔首,沉声下令:“既如此,传令三军,继续前行。再行进四十里,至阜卢滩安营扎寨,休整兵马,补给粮草,待全军休整完毕,再择机前行。”
“是!”浦安高声领命,即刻转身,准备传令全军。
可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远方荒原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
众人闻声,皆是心头一紧,齐齐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的疾驰而来。
快马一路奔至崔君墨马前,来人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前蹄立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随即稳稳落地。
来人翻身滚落马背,直直的跪在地上,冲着崔君墨道:“启禀大司马,玄纥提前举兵来犯!如今塑北城被围,塑北太守亲率全城军民死守,奋力抗敌,战况惨烈,危在旦夕,恳请王爷速速调兵驰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崔君墨听到来报, 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吩咐浦安:“传令下去,休整一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 又吩咐道:“点齐三千精兵, 随我先行增援塑北。”
浦安应声, 传令下去。
在浦安点兵的时间, 崔君墨拉动缰绳, 策马奔到沈幼菱的马车旁。
马车骤然停下,沈幼菱正疑惑, 掀开一侧的车帘,想要看一眼外面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 便看到崔君墨策马而至。
崔君墨翻身下马, 走向马车。
沈幼菱见状, 微微的探出身子, 轻声开口道:“怎么忽然停下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崔君墨驻足车边,垂眸望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 神色凝重的开口:“刚接到急报, 玄纥突袭塑北城,如今已经围城, 城中守军支撑不了许久了。”
“什么?!”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惊。
她望着崔君墨冷峻的眉眼,急声追问:“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崔君墨沉声道:“我将亲率三千铁骑, 轻装疾驰, 连夜赶赴塑北增援。大军行军缓慢, 你带着景哥儿,随大部队按原定速度前行便可。”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是沈幼菱知道, 此行定是万分凶险。
她的心口紧紧揪起,望着眼前之人,满心皆是不舍。
可她也深知家国大义,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是主帅,守护江河百姓是他的责任,危难关头,他必定是要身先士卒。
是以,万般担忧和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我知道了。你此去前路凶险,万事小心。记住,我和景哥儿,都在等你。”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心头温热。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缱绻:“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回到你和景哥儿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