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剑身,心口又传来丝丝缕缕的疼。
既然他看到了,便当是她送的吧。
就当是为自己留个念想。
他将短剑,妥协收好,随后随意取了两件换洗衣物,放入包裹之中。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提着包裹,立在屋中,最后环视了一圈。
正当他准备离去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崔明瑞快步走入房中,少年眉眼间满是担忧:“大哥,听说你要走?”
崔明瑞语气急切,快步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包裹,随后,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你胸口的伤还未痊愈,前日换药之时,郎中还说伤口刚刚愈合,万万不可轻举妄动,需静心休养。你如今这般仓促离去,是为何故?”
崔明瑞年纪尚轻,看不透七叔为何突然冷了心肠,要将刚刚救他们于水火的大哥驱逐。
崔明轩抬眸望向崔明瑞,轻笑了一声道:“无碍,些许小伤,不足为惧。”
“什么叫小伤?!”
崔明瑞不满的开口:“就差一寸你就要殒命当场了,你还说小伤?”
“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此刻离开?”崔明瑞不肯罢休,蹙眉追问,“大哥,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若是七叔为难你,我去替你求情!”
少年心性坦荡,直白热烈,一心只想护着自家兄长。
崔明轩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不必多事,我想离开,与七叔无关。”
他垂眸稍作停顿,随意的寻了个的由头:“京中有几桩旧事需要解决,拖延日久恐生变数。时机凑巧,恰逢今日动身,与旁人无关。”
崔明瑞怔怔的望着他,心里知晓这并非实情,但看他坚持,便不再多言。
崔明轩抬眸,看向他,语气郑重的叮嘱道:“我走之后,替我好好照顾七叔。”
其实他想说的是,替他好好照顾她。
只是他再也不配说出口了。
崔明瑞闻言,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崔明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应了声:“好。”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崔明瑞的肩膀,欣慰的开口:“你终于长大了。”
两人离开房间,来到王府门前,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崔明瑞骑着马,送崔明轩乘坐的马车出城。
一路车马慢行,直至城门。
马车停在城门外,崔明轩掀帘下车,站在路旁,抬眸回望向巍峨的城楼。
虽然知晓她肯定不会前来送他,可他还是带着奢望,祈求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茫茫天地,城楼下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崔明轩凝望了许久,目光由执着变得落寞。
一旁的崔明瑞看着他孤寂的身影,心中满是不忍。
良久,风声渐紧,崔明轩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轻声和崔明瑞道:“我走了。”
崔明瑞点头:“大哥,一路多保重。”
崔明轩登上马车,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
他坐在车中,抬手掀开车帘,最后一次回眸,望向这座有她的边城。
这里有他此生最牵挂的人,有他求而不得的圆满。
此后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提速,朝着京城的方向,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
崔明瑞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底满是怅然。
......
几日后。
浦安一身黑衣,手中拿着一叠卷宗,快步走入书房,恭声道:“王爷。”
崔君墨坐案前,闻声抬眸,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之上,沉声开口道:“都查清楚了?”
浦安郑重颔首,将手中卷宗双手奉上:“是。属下按照黑衣人提供的线索,分别派人暗中前往漠州和及京城,查探数日,终于查清当年沈大人遇难的全部真相。所有证据,皆收录于此。”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崔君墨,语气愈发凝重:“当年沈大人奉命彻查睢军贪墨案,最终查到,贪墨的银钱皆流入到皇家私库。”
“皇帝本想以利诱之,让他将罪责都算到睢军主将身上。”
“可沈大人刚正不阿,誓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劝萧准于天下人面前,颁发罪己诏。”
“却没想到,萧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御史府,满门屠戮。只有王妃一人,被乳母救了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崔君墨垂眸,接过那叠卷宗,心底忍不住戾气横生。
这些年,他为了抓紧他的皇权,蝇营狗苟,到底还要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
沈家满门忠烈,一世清白,最终也要沦为他玩弄皇权的牺牲品,落得凄惨结局。
而窈窈,当年尚且年幼,便亲历了家破人亡,尝遍人间疾苦。
一想到他的小姑娘,也曾险些命丧当场,葬身火海,他就忍不住想要把萧准千刀万剐。
“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崔君墨冷声命令道,“卷宗留下,你退下吧。”
“是。”浦安应声,躬身离去。
书房之中,很快,便只剩下崔君墨一人。
他静坐许久,才稍稍平复了心中的戾气。随后,合上卷宗,起身朝着卧房而去。
彼时,卧房内,沈幼菱和巧娘正在逗景哥儿玩。
见他一脸深沉的走来,沈幼菱很快便敛了神色,示意巧娘将景哥儿抱了下去。
待巧娘离开之后,沈幼菱开口道:“是又出什么事了?”
崔君墨俯身,在她身侧落座,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沉默了许久,终是沉声开口:“窈窈,当年岳父的案子,查清楚了。”
沈幼菱闻言,眸光微微一动,轻声问道:“结果如何?”
她看似平静,却不自觉的攥紧了手。
崔君墨望着她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眼神,如实告知:“当年致使岳父、岳母含冤而死,让你幼年丧亲的幕后真凶,的确是萧准。”
说着,他抬手将卷宗递给了她。
沈幼菱接过卷宗,低下头,双手颤抖的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真相触目惊心。
她的父亲,一生忠君事主,鞠躬尽瘁,最终换来的竟是帝王的算计,满门倾覆,含冤九泉。
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许久之后,她终于看完了卷宗,抬眸看向崔君墨:“崔君墨,我想去一趟漠城。”
“我想去看看他们,我想他们了……”
崔君墨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攥紧了她的手,轻声道:“好。”
“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沈幼菱同崔君墨商量了一番, 决定将真相告知巧娘。
巧娘听了之后,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桌沿, 泪流满面的痛呼道:“老爷!夫人!你们冤啊!”
“那人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你们!”
她不敢直犯天颜, 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咒骂。
“整整十八年!你们被害的真相被整整藏了十八年, 冤情不为人知!”
巧娘抬袖狠狠擦着眼泪, 可泪水却越擦越汹:“还好, 老天有眼,让姑爷查清了你们的冤情......”
“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沈幼菱静静站在原地, 听着她的痛呼,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良久, 待稍稍平复了情绪, 巧娘知晓沈幼菱想要去漠州祭奠父母, 便哽咽的请求道:“王妃, 老奴斗胆恳请您,可否带我一起去?”
“我想亲自去老爷、夫人上柱香, 告知他们, 老奴不负他们所托,将您养大成人了。”
沈幼菱闻言, 看向崔君墨,见他点头,便轻轻颔首, 同巧娘说道:“也好。”
“顺便带着景哥儿一同前去。”
“他还未曾拜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此番前去, 也正好让爹娘见见他。”
崔君墨点头闻言, 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次日一早,一行人,乘着两辆马车, 往漠州方向而去。
车轮滚滚,道路颠簸,但马车却一路未曾停歇。
车厢之内,沈幼菱依偎在崔君墨的怀中,纤瘦的身子微微蜷缩着,眉眼低垂,眼里满是哀伤。
一路无话,崔君墨始终抱着她,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默默的安抚着她。
昼夜兼程,在行驶了两日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漠州。
待马车停稳后,车外传来浦安的禀报声:“王爷,王妃,已抵达漠州。”
也许是近乡情怯,沈幼菱闻言,攥着崔君墨衣襟的指尖,不自觉的收紧。
崔君墨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温声道:“别紧张,一切都有我陪着你。”
沈幼菱轻轻的“嗯”了一声。
随后,崔君墨松开抱着她的手,掀开厚重的车帘,先行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