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沉稳肃穆的帝王,此刻指尖竟然在微微发颤。
待扶着老人躺好后,崔君墨在床沿坐下。
沈幼菱则牵着景哥儿站在一旁。
崔君墨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的悲戚,轻声开口问道:“父亲,今日感觉可还好?”
崔正闻言,缓缓喘息,语气坦然的开口道:“人老了,枯木逢秋,终究是要凋零的......”
闻言,崔君墨喉间愈发干涩,但仍执拗的开口:“您福寿绵长,定会好起来的。”
崔正闻言,淡淡一笑。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的秋色,轻声道:“陛下不必难过。”
“老夫这一生,护江山,辅明君,已得圆满。如今大限将至,得以去见先皇与旧部故友,是喜事,该当庆贺。”
“您该为老臣高兴的。”
说完,他抬眸看向一旁的沈幼菱,嗓音低哑的轻声开口:“以后便麻烦娘娘了,好好照顾他。”
沈幼菱闻言,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开口:“父亲,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又推了推身旁的景哥儿,轻声嘱咐:“去唤祖父。”
景哥儿依言走上前,轻轻唤了声:“祖父。”
崔正强撑着笑意,轻声开口:“好孩子。”
随即,又道:“这里病气重,别伤了你,出去玩吧。”
景哥儿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沈幼菱,随即接着说道:“我身体好,不怕病气,我想在这里陪着祖父。”
崔正闻言,又慈爱的开口:“好孩子。”
崔君墨见状,心中更是悲戚。
沈幼菱站在一旁,心里也酸涩异常,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崔君墨,如此脆弱的一面。
沉默良久,崔正再次缓缓开口:“老臣……尚有最后一事,恳请陛下……”
崔君墨闻言,立即应声:“父亲请讲,但凡我能做到,都将为您达成。”
崔正闻言,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沉声道:“老夫此生,无愧君国。臣死后……不求其他,只求儿孙满堂。”
这是一位垂暮的老人,最后的私心,最后的惦念。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震。
他知道,这事父亲借着遗言,在为崔明轩求情。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孙儿。
既然这是父亲最后的愿望,他也不能让他老人家,心里难安的离去。
一想到此,他看了沈幼菱一眼,征求她的意见。
见她点头。
崔君墨再次看向父亲,许诺道:“儿子明白,定会让父亲如愿。”
听到崔君墨的承诺,崔正便安了心。
他望了望他最骄傲的儿子,又望了望他的妻子与孩子,随后又望了望窗外朗朗的秋色,此生便再无遗憾。
而后,他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屋内归于死寂。
那日,屋外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只知道许久之后,崔君墨缓缓从榻边起身,步履沉重的一步步走出荏慈堂。
堂外满院跪地的众人,见帝王缓步而出,皆是心头一沉。
秋风萧瑟,卷落满地黄叶。
崔君墨站在廊下,迎着秋风,沉默良久,终是沉沉的宣告:“忠毅王,薨。”
声音落下,满院悲声骤起,恸哭震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忠毅王的葬礼办得很盛大, 王府内外一片缟素。
忠毅王一生戎马,半生为国,更是当今圣上的养父, 于社稷、于帝身, 皆有再造护持之恩。
是以, 他的葬礼, 京城的王公贵族, 几乎人人前来吊唁,车马从王府街口一路排至长街尽头。
当今圣上崔君墨, 更是以子辈之礼,为养父披麻戴孝。
沈幼菱和景哥儿作为儿媳、孙儿, 这几日, 也都待在王府里, 随时等着前去答礼。
灵堂设于王府前院正厅, 一方金丝楠木棺椁置于灵堂正中。
四面梁柱,皆悬着白色挽幛。
棺椁前的案上, 青铜香炉袅袅, 香烛缭绕。
灵堂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满祭品, 中间立着一块漆黑灵位,鎏金字体,上书:大淮忠毅王, 崔正之灵位。
孝子贤孙跪满一堂。
老王爷薨逝的第一时间, 崔君墨便下诏, 遣御前快马,八百里加急奔赴边境,急召崔明轩回京奔丧。
崔明轩得到消息, 不敢耽搁,便单人独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
只是路途遥遥,直到第四日,他才风尘仆仆的赶到府中。
一到王府,他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前。
门口的小厮远远的望见他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激动的快步转身向内通传,哽咽着开口:“大公子回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崔明轩无暇顾及旁人的神色,脚步未停,快步朝着灵堂走去。
待走到灵堂门前,望着正中央的那块灵位,崔明轩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他踏入灵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随后痛呼道:“祖父……不孝孙儿崔明轩,回来了。”
一声痛呼,听得在场众人心头发酸,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跪在一旁的崔君献见状,连忙走上前扶起他,悲恸的嘱咐道:“起来吧,先给你祖父上香吧......”
一旁的崔明勒,见二人起身,连忙备好香,递到崔明轩面前,哽声道:“大哥……”
闻言,崔明轩红着眼望了他一眼,崔明勒冲着他点了点头。
崔明轩这才指尖微微发颤的,接过清香。
随后,他走上前,就着堂中烛火将香点燃,看着袅袅升起的轻烟,静置片刻。
而后,他双手举香,高举过头顶,对着灵位,躬身郑重三拜。
拜毕,他双手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随后,他直起身来,定定地望向祖父的灵位,哽咽着开口:“祖父,明轩回来看您了。”
“是明轩不孝,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说完,他再度屈膝,重重的朝着灵位磕了一个响头。
众人这才将他扶了起来,轻声劝他节哀。
……
此后数日,崔明轩皆守在灵前,晨昏跪拜,寸步不离。
七日后,便到了忠毅王的下葬之日。
这一日,由崔君墨领头,送葬队伍绵延数里,自忠毅王府直达京郊的崔氏祖坟。
朝野百官随行送葬,万民沿街肃目相送,举国致哀。
葬礼结束的第二日。
皇宫,金銮殿内。
崔君墨一身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肃穆。
很快,吴公公便躬身入内,低声回禀:“陛下,崔将军已在殿外候旨。”
“宣。”闻言,崔君墨平静的开口。
不多时,崔明轩一身玄色常服,稳步踏入殿中。
他行至玉阶之下,躬身行礼:“臣,崔明轩,参见陛下。”
崔君墨抬手,语气淡然:“免礼,起身说话。”
“谢陛下。”崔明轩依言起身。
殿内寂静良久。
崔君墨垂眸望着他,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你祖父戎马半生,平生从未向人低头。”
“可他临终前却为了你,向朕请求儿孙满堂,让朕宽恕你。”
闻言,崔明轩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他从未想过,他在祖父的心中,地位竟然如此的重要。
他何德何能,让一生都挺直脊梁的祖父,为了保他,弯下了腰。
见他如此,崔君墨继续说道:“朕身为人子,定当全父之遗命。”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随后看向崔明轩:“是以,朕与皇后商议后决定,过往种种,是非对错,皆不再追究。看在你祖父的份上,朕允你留在京城。”
闻言,崔明轩垂首沉默许久。
片刻后,他缓缓抬首,直视上方龙椅上的帝王,平静的开口:“臣,谢陛下恩典。”
随后,不待崔君墨开口,他却又接着说道:“只是臣,不能留下。”
虽然旁人可以原谅他,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崔君墨闻言,眉峰微蹙:“你可想好了?”
“臣想得十分清楚。”崔明轩坚定的开口,“臣说过,路是臣自己选的,臣要对自己的抉择负责。”
说着,他躬身拱手:“臣以为,祖父若是在世,定也会尊重臣的选择。”
崔君墨闻言,静静的望着他许久,终是开口:“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强求。”
直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既然他不愿,他也不强求。
“臣,谢陛下成全。”崔明轩闻言,深深躬身。
翌日,清晨。
京郊十里长亭。
崔明轩望着远处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这次离开到底是和上次不同了。
这次,至少有疼爱他的父母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