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
苍茫的天地间,他们并肩而行,留下两串相依相偎的脚印。
次日。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齐聚,崔君墨最后一次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上,以皇帝的身份朗声昭告天下,正式禅位于皇太子萧承安。
新帝萧承安登基,大赦天下,改元景和。
新帝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尊先皇萧彻为太上皇,尊生母沈幼菱为皇太后,居凤仪殿静养,尊享无上荣宠。
自此,新朝开启。
退位之后,崔君墨信守着对沈幼菱的承诺,拼命的活着。
硬生生的熬过了太医断言的五年大限,又多撑了整整五年。
可人终究难抵天命。
景和十年,冬。
这一年的冬日,寒风格外的凛冽。
自入冬以来,隔三差五的,便洋洋洒洒的下着大雪。
寒意穿透宫墙,冷得让人心中发寒。
凤仪殿内早早的便燃起了地龙,此刻,却驱不散一室的死寂。
崔君墨躺在床上,他明明还有气力,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他无奈的在心里叹息一声,天命到了,就算他再拼命,也终是留不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向一旁的沈幼菱。
此刻,她正坐在榻边,身着一身月白软缎的衣裙,长发松松的挽起,未戴任何珠翠首饰,素净得如同一朵白莲。
她的脸埋进他摊开的大掌中,一动不动。
只是偶尔颤动下身子。
崔君墨动了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掌心却传来一阵湿意。
她在哭。
“窈窈”,他轻声唤她。
可沈幼菱却没有抬头,依旧将脸深埋在他的掌心里。
崔君墨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
良久,他才再次出声,气息微弱,带着无尽的愧疚与不舍:“窈窈,别哭......”
“这一次,是为夫食言了。”
“这辈子,到底是我欠你了。”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下辈子,下辈子为夫再还你。”
听到他这样说,深埋在他掌心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仰头看着他,像个无措的孩子。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的活着,给了她十年的适应时间。
可是她还是无法适应,身边没有他的日子。
沈幼菱望着他虚弱苍白的面容,泣不成声的开口:“崔君墨,我真的不行……”
“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他的手背,烫得崔君墨心口发疼。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她的眼泪。
他抬起手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可是手臂却沉得厉害,只抬到一半,便有些无力。
沈幼菱见状,连忙伸手握住他垂落的手,将他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
“窈窈,听话。”崔君墨的气息愈发微弱,缓声安抚着她,“别哭了。”
“我这一辈子,最看不得你哭。”
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进自己最后的记忆中,永世不忘。
沈幼菱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要听话……我想你好好活着。”她的声音破碎。
“崔君墨,求你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崔君墨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亦有有万般不舍。
他想告诉她,他其实很高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想要嫁的人是他。
他想告诉她,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十年,他每一日都很开心。
他想告诉她,以后他不在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
最后,他想告诉她,他其实很放不下她,他其实不想死在她前面,将她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
可天命难违,黑暗来得太快,吞噬着他的意识。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渐渐的开始看不清她的脸。
她还想最后抚一次她的眉眼,可手指动了动,终究没能抬起来。
景和十年,冬。
漫天风雪潇潇,皑皑铺满大地。
太上皇萧彻,崩于凤仪殿,享年七十六岁。
……
沈幼菱见状,只觉得呼吸一滞,便晕了过去。
待太医将她救醒后,她仿佛变成了一具木偶,无悲无喜,无声无息,安静得近乎诡异。
往后数日,她不言不语的待在殿中,多数时候只是静静抱着崔君墨生前常穿的常服,枯坐整日。
崔君墨的丧仪诸事,她一概不闻不问,皆交由萧承安打理。
她固执地守在凤仪殿,守着他残留的气息。
好像只要她不管,他便还活着。
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出来了趟门,他知晓她在等他,迟早会回来的。
整整七日。
景和十年的这场冬雪,洋洋洒洒,连绵不绝,如同沈幼菱心中的雪一般,仿佛再也不会停歇。
第七日,是崔君墨出殡下葬的日子。
沈幼菱躺在临窗的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漫天飘零的白雪,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彻底,冷得绝望。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到黑暗之中。
再次睁眼时,已是午后。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沈幼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守在跟前的曼冬见状,心里一惊,连忙抓起一旁的大氅,快步追了上去,连声急唤:“娘娘!您慢点!外面风大雪寒,您小心摔了!”
一众值守的宫人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
可沈幼菱跑得极快,越来越快。
她不顾一切的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奔跑着。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幻梦,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崔君墨回来了,他一定回来了。
她要去宫门等他。
漫长的宫道覆着积雪,湿滑难行。
她跑得太急太快,脚下一滑,便重重的摔倒在雪地里。
她的手摔在地上,擦破了皮,有些流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娘娘!”曼冬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一众宫人也纷纷围拢上前帮忙。
可摔在雪地里的沈幼菱,却仿若不知疼痛般的抬起头,看向前方。
宫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皑皑的白雪,和远处空旷的天。
她就这般静静伫立在漫天雪地之中,一动不动,望了许久许久。
良久,她轻声开口,问道:“崔君墨人呢?”
“为何他还没有回来?”
听到她这样谁,曼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涌了出来。
她跪在雪地里,扶着单薄的沈幼菱,哽咽道:“娘娘……陛下,已经殡天了……他、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吗?”
沈幼菱低声喃喃,语气满是茫然,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她顺着曼冬搀扶的力道,一点点站直身子。
寒风拂动着她的发丝,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孤冷的宫,卑微又绝望的喃喃道:“崔君墨,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至此,她的人间归途,再无归人。
多年之后,史官落笔修史,笔墨肃穆,载录这位千古帝王的一生功过与深情。
史载:帝萧彻,少时寄居崔国公府,名崔君墨。他平四方,终乱世,励精图治,为千古明君。
帝一生唯娶沈后一人,一生一世,只一妻、只一子。
帝后恩爱和睦,一生深情,为天下人之表率,传为佳话,流芳后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岁末除夕, 宝华殿的宫宴依旧热闹非凡,但是沈幼菱却觉得寂寞的很。
她坐在大殿上,望着阶下的众人, 只觉得仿佛置身于红尘之外, 孤身一人, 空对这盛世烟火。
宴席过半, 她看向侍立的内侍, 吩咐道:“去告知陛下,哀家身子乏了, 先回凤仪殿歇息了。”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到御座旁, 低声向萧承安禀报。
萧承安闻言, 放下手中的玉杯, 担忧的看向沈幼菱:“母后, 可是有哪里不适?需要不需要传太医前来为您诊治?”
沈幼菱抬眸看向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
“只是年岁大了, 不耐这般喧闹,身子有些疲累罢了, 歇片刻便好,不需要兴师动众的。”
萧承安依旧放心,“真的无碍?若是身子不适, 您可千万不能忍着。”
“当真无碍。”沈幼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温声开口道, “今日乃除夕盛会,莫因哀家扫了众人的兴。”
萧承安僵持片刻,见她坚持, 只得缓缓点头,反复叮嘱宫人:“好生护送太后回殿,有任何问题即刻前来回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