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微微凝滞。
沈幼菱不想谈起自己刚刚的那场噩梦,遂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邀请崔君墨入座。
崔君墨依言落座,身姿端正。
待他坐定,沈幼菱抬眸看向他,低低的问道:“这几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浦安会说你凶多吉少了?”
崔君墨闻言,语气已恢复如常,平淡无波的开口道:“去了军中。”
崔君墨说完,沉默了一下,随即想到,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和她说一下的,毕竟这几日,都是因为他,让她担惊受累。
她不该被蒙在鼓里,更不该平白承受这份未知的恐惧。
思其及,他抬眸看向她,解释道:“岑西三年洪涝,民不聊生。朝廷连年调拨巨额赈灾银两,下发各地治理水患、安抚流民。可三年过去,洪涝一事,却一直得不到解决。”
“我此番前来岑西,除了为你外公扶灵归乡,还想借机暗中彻查,朝廷历年下发的赈灾款,究竟去往了何处。”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沈幼菱心头一凛,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轻声追问:“所以,他们是知晓了你暗中调查此事,担心事迹败露,才会派人半路刺杀你?”
崔君墨神色平淡的微微点头:“是。”
“那你……查出幕后主使了吗?”沈幼菱紧张的指尖微微收紧。
崔君墨眸光微沉,开口道:“岑西境内,大小地方官员,从上至下,皆有参与,私吞赈灾银两,中饱私囊。而这幕后主使,根基不在岑西,乃是京中贵胄。”
一语落地,沈幼菱的心神更加的紧绷了。
地方官员全员贪腐,背后主使剑指京城权贵。
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他们身在岑西,在别人的地界,想要连根拔起,何其困难,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沈幼菱呼吸微滞,随即想起这几日一直热心帮忙寻找崔君墨的岑西尹,轻声确认:“所以,岑西尹荀文翰,也牵扯其中吗?”
崔君墨颔首:“自然。他是岑西本地主事,是地方贪腐案的核心之人。”
沈幼菱瞬间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道:“所以,那日你让我前往府衙求援,是在刻意试探荀文翰?”
“是。”
崔君墨简介干脆的应答。
沈幼菱心跳微微加快,顺着答案继续推演,眼底满是震惊:“所以,那场刺杀,你看似寡不敌众、身陷险境,将我们送到岑西,让我前往府衙求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计划之中的一环?”
面对她的追问,崔君墨再次点头,坦然承认,随后道:“你放心,你周边都有暗卫跟着,他们伤害不了你。”
真相铺展开来,沈幼菱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凉:“所以,抹去打斗厮杀的痕迹,也是你做的?”
崔君墨再次点头。
难怪这几日,荀文翰忙前往后的帮忙四处搜寻崔君墨的下落,一副尽职尽责、体恤上官的模样。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他哪里是寻人,他是在确认崔君墨是否彻底身死。
想来,即使崔君墨侥幸逃脱,被他找到,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将崔君墨杀死,为刺客们善后。
这场盘踞岑西三年的贪腐大案,牵扯官员无数,上连京城权贵,下连地方小吏,一旦彻底揭发,必然掀起朝堂震荡,无数官员落马掉职,甚至株连家族。
这看似平静的岑西城,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短暂的沉寂后,崔君墨再次开口,沉声道:“你放心,我已吩咐浦安遣人去漓州调了兵,今日已抵达城外,隐匿待命。”
“姜府内外,也都布置了暗卫,你们的安全,可保无虞。”
沈幼菱后知后觉的想到,原来那天在客栈外,他和浦安在商量这件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崔君墨眸光微敛,郑重的开口道:“还有一事。后日,是姜太傅入土安葬之日。届时,我可能不便现身人前。”
如今大局未定,他依旧处于“身亡失联”的假象之中。
一旦骤然露面,必定打草惊蛇,数日蛰伏布局,便会尽数作废。
国事为重。
沈幼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屋内再次归于安静。
待正事谈完之后,沈幼菱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眸,直视着眼前的崔君墨。
她轻声开口:“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不可以……提前和我商量,提前告知于我?”
崔君墨闻言,抬眸,沉沉的看向她。
迎着他的目光,沈幼菱又鼓起勇气,坦诚道:“世人都说夫妻一体,祸福与共。”
“我不想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惶恐不安。”
她抬起头,笃定的开口:“我宁愿和你一起直面凶险,哪怕一同赴死,也不想被欺瞒。”
“就算是死,我也想做个明白鬼。”
说完,沈幼菱又自觉自己的要求有些僭越了,她差点忘了,她与崔君墨,不是真夫妻。
这么要求他,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悔意,她微微垂眸,正想要开口弥补。
可下一瞬,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他直直的望着她,郑重的开口:“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外公下葬那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如期的葬到了岑西姜家祖坟,与外婆团圆了。
是夜,崔君墨在沈幼菱的陪同下, 来到了坟前祭拜。
他将带来的酒倒在两个碗里, 一碗放在坟前, 一碗握在手里, 开口道:“您老放心, 我答应的事情,定会说到做到。”
沈幼菱站在他身边, 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之后,两人又在坟前站了许久。
一夜无话。
次日, 岑西便又开始下起了暴雨, 一连几天, 都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崔君这几日几乎天天都待在书房里, 没怎么合过眼。
经过近几日的暗中调查,已经将岑西地方大小官员, 贪墨赈灾款的证据, 收集完毕。
下一步便是抓捕了。
可是,就在准备抓捕的前一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所有的计划。
深夜,崔君墨正在书房里核对涉及此事的人员名单, 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一声的呼喊:“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崔君墨闻言,眉头微皱,转过身去, 冷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侍卫应声上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慌乱的开口:“侯爷,梁口堤决堤了!”
“什么?!”崔君墨脸色骤变,猛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侍卫的手臂,语气急切:“你说什么?”
那侍卫被崔君墨抓得生疼,依然急切的继续禀报:“回侯爷,梁口堤刚刚决堤,洪水已经开始往下游蔓延,情况十分危急。”
崔君墨闻言,脸色一凛。
梁口堤位于岑西上游的河流交汇处,地势险要,一旦决口,洪水便会顺着河流一路而下,席卷下游的各个村落和良田。
如今暴雨不停,河水还在不断上涨,若是不能尽快组织人手抢修堤坝,堵住决口,用不了多久,下游的几万百姓就会陷入灭顶之灾。
“立刻召集所有部将,前来议事!”崔君墨松开侍卫的手臂,命令道。
“另外,派人立刻前往梁口堤查看情况,随时向我禀报洪水的动向和堤坝的破损情况,再派人通知下游的百姓,尽快转移到高处,避免更多的伤亡!”
“是,属下遵命!”侍卫连忙应道,站起身,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崔君墨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岑西的地形图,目光锁定在梁口堤的位置。
很快,几名部将闻讯匆匆赶来。
待崔君墨部署完任务之后,一位副将皱着眉头提出异议:“可是侯爷,明日就是抓捕之日,我们已经部署好了一切,若是现在调兵去修堤坝,必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岑西尹等人很可能会趁机逃脱啊!”
一边是百姓的安危,一边是国之蛀虫不得不除,两者都至关重要,让人难以抉择。
崔君墨当然也想到了这层,但是百姓安危才是国之根本,遂开口道:“现在保障百姓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他的话音刚落,浦安便赶了过来,和崔君墨禀报,说岑西尹不知道提前从哪里得到消息,提前跑了。
说着屈膝下跪,拱手请罪:“属下办事不利,请侯爷责罚。”
崔君墨闻言,冷声道:“你之过,本侯先记下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待事情处理完,本侯再依律处罚你。”
随后又开口道:“洪水肆虐,每多耽搁一刻,下游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浦安,你留下一小批精干人马,继续搜查岑西尹等人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向我禀报,务必将他们抓捕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