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悄悄的,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崔君墨立在原地,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缓步上前,俯下身来,小心翼翼的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宽阔,带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别难过了,长公主若是见你这般郁郁伤怀,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他的怀抱太过安稳,瓦解了沈幼菱强撑的坚强。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全都涌上了上来。
她鼻尖发酸的哽咽道:“我知道。可我心里难受。”
“再也没有这般无条件护着我的长辈了。”
崔君墨闻言,心口一疼。
他收紧手臂,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的摩挲着,安抚着她。
“你还有我。”他郑重的开口。
“往后我会护你一生。”
沈幼菱埋在他的衣襟里,静静的平复着情绪。
窗外晚风依旧,荷香幽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白皙的脸颊蹭过他的衣襟,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的湿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的眸光纯粹又认真,轻声道:“崔君墨,你一定要记住。”
她语速极慢的继续说道,“长公主临终前,你答应过她的事。”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残留的湿润:“你放心。”
他沉声道:“就算没有长公主的嘱托,我也会护你一世无忧。”
“窈窈,你要记得,护你,爱你,皆出自我的本心,无关他人。”
沈幼菱点头:“好,我相信你。”
前世,她见过太多凉薄的人心。
权贵之家的承诺最是廉价,转瞬即忘,青梅竹马也可一朝倾覆。
让她如今再也不敢轻易去赌人心。
可是因为他,她愿意再赌一次。
晚风微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缱绻。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刚刚才哭过,此刻,眼眸水光潋滟,楚楚动人。唇瓣更是愈发娇嫩莹润,粉艳欲滴。
她的唇瓣微微抿着,带着浑然不觉的诱惑。
崔君墨心底的情愫失控,心疼和占有皆涌了上来。
他低头,俯身覆上她的唇。
不似往日轻柔浅尝的温存,而是带着浓烈的情意,霸道偏执的吻。
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一寸寸攻城略地,狠狠宣示着属于他的主权。
他太怕失去,太怕这份近在咫尺的圆满转瞬成空。
只能借着这般滚烫亲密的触碰,确认她真切地在自己身边,确认她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可他一时情难自禁,却忘了她已有九月身孕,身子沉重虚弱,经不起这般浓烈的亲昵。
不过片刻功夫,沈幼菱便承受不住了。
她胸腔的气息被掠夺殆尽,呼吸急促而紊乱。纤细的身子轻轻发颤,原本环着他腰身的手臂无力的滑落。
她的唇瓣被吻得濡湿泛红,呼吸错乱,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崔君墨猛然察觉到她的不适,回过神来,赶忙松开禁锢着她的怀抱,稍稍退开了些许距离。
看着她虚弱无力的模样,他心底满是自责。
他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安抚着:“是我不好,一时情难自禁,弄疼你了?”
沈幼菱微微摇头,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猝不及防的亲昵。
她声音轻轻的开口:“我没事。”
崔君墨望着她这般温顺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细腻的脸颊,心底暗自懊恼,自己太过草木皆兵。
无论如何,她此刻就在自己身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腹中怀着他的孩子。
就算崔明轩回来又如何?
时移世易,她如今的身边人,从来都是他崔君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崔君墨和沈幼菱早已安寝。
睡梦中的沈幼菱,忽然浑身一僵,一股突如其来的坠痛,猛地从腹底传来,狠狠拉扯着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身子微微蜷缩着,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
“怎么了?”
躺在她身侧的崔君墨,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连忙起身,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沉声追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立刻去唤府医过来!”
话音未落,他便欲起身朝外呼喊下人。
可下一秒,沈幼菱便清晰感觉到,身下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缓缓流出,浸透了的寝衣。
腹痛加剧,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疼得她浑身发颤,四肢冰凉。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颤抖着抓住崔君墨的衣袖,声音破碎哽咽,“快,快叫稳婆过来……我、我要生了……”
要生了?!
崔君墨脑中轰然一响。
虽早已知晓她产期将近,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当真这一刻突然来临,他依旧显得有些无措。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如何能不慌?
他来不及多想,朝着门外沉声急呼:“来人!快!立刻把府中备好的稳婆全部请来!”
门外守着的婢子闻声,不敢耽搁,应声奔走。
片刻之间,垣清苑内外灯火尽数燃起。
数位经验老道的稳婆,脚步匆匆的赶来,身后跟着端着各类器物的婢女。
屋内瞬间忙碌起来,撤去软榻,换上早已备好的产床,铺好干净柔软的被褥。备好滚烫的热水,与各类生产所需物件。
烛火灼灼,映照着沈幼菱痛苦无助的模样。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剧烈的阵痛一阵接着一阵,毫无停歇,疼得她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憋得通红,全身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湿漉漉的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狼狈又脆弱,看得人心头发紧。
崔君墨站在产床边,俯身用干净的锦帕,替她擦拭鬓角与额间的汗水。
他素来执掌生杀大权,性情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的指尖却微微发颤,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嗓音也带上一丝紧绷与沙哑。
他一遍遍安抚着沈幼菱:“窈窈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沈幼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疼得浑身发抖,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
怎么会这么痛?!
她是要死了吗?
沈幼菱的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来。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的男子,声音破碎微弱:“崔君墨,我会不会要死在这里?”
崔君墨闻言,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安抚着她,也安抚着慌乱的自己,坚定的开口:“胡说什么?不许胡思乱想。”
“府医日日问诊调理,说你胎位极正,你会平安诞下我们的孩儿的。”
“窈窈,别怕,稳住心神,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可沈幼菱早已被剧痛与恐惧裹挟,理智溃散,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她忍不住的痛哭出声,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崔君墨的掌心。
极致的痛苦之中,她也格外的悲观。
女子生产,向来是生死一线,古往今来,多少女子皆折损在这道鬼门关。
沈幼菱忍住不想,明明她才准备想要试着去相信他,如今便要死了吗?
老天爷真是会和她开玩笑。
若是她今日真的熬不过去,她的孩儿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那该多可怜啊?
没了生母的护持,在这权贵之家中,无人全心庇护,日后定然受尽委屈。
就像幼时的她一般,步步艰难,冷暖自知。
崔君墨权倾朝野,是世间最顶尖的男子。
这般人物,注定追随者无数。
她活着,尚不能保证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一生。
她死了,便更是一切皆有可能。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不敢赌一个身居高位的男子,会为一个逝去的女子守一辈子,终身不续弦。
何况她和崔君墨的感情,还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就连她青梅竹马十几年的崔明轩都能移情别恋,将她磋磨至死。
她又怎能要求同样是崔家男儿的崔君墨为她守身如玉呢?
若是她死了,新妇进门,到那时,她的孩子,便成了无人疼惜的弃子,在府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受尽冷眼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