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向荣妄时,眸光似三月柳梢拂过的春水,盈盈一脉间尽是说不尽的欢喜。
“荣明熙……”裴桑枝柔声唤道,嗓音里浸着蜜:“折枝……不好吗?”
荣妄见裴桑枝的视线终于落在自己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愉悦。
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矜傲地偏过头去,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这满枝绿叶,自然比不得姹紫嫣红的花团锦簇来得惹眼,否则,某些人怎么会半晌没瞧见我衣袍上的刺绣。”
说话间,指尖特意抚过袖口桑枝、桑叶纹样,继续道:“说来也是,折枝到底不如摘花令人心喜。某些人前些日子还说着“任上京城谁领风骚,只愿为我折腰。话说的漂亮,如今腰杆倒是挺得笔直,甚至连眼神儿都吝啬地多给一个。”
说到此,尾音故意拖长,眼风斜斜扫过去:“想来我这个纨绔,早入不得某些人的眼了。”
这下,裴桑枝是真的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旁人若是对她阴阳怪气,她心里定会烦躁地想拧下对方的脑袋。
可荣妄这般阴阳怪气,她脑海里却只萦绕着两个挥之不去的字……
一个“娇”字。
另一个“媚”字。
这般风情,当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裴桑枝一笑,荣妄心头一颤,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收了刻意夹着的嗓音,指尖的小动作也戛然而止。慌乱间随手抄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当口,堪堪掩住已然红透的耳根。
“某些人?”裴桑枝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泛起一丝水光,轻声呢喃道:“原来除我之外,竟还有人能对国公爷说出这般亲昵动人、缠绵悱恻的情话。”
“旁人说了,国公爷便就听了。”
“原以为,我总该是有些不同的。“
“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罢了。既然无缘做国公爷的心上人,不如请国公爷遵照昔日想法,收我为义女可好?”
“我退而求其次,当个荣国公府的“小主子”,倒也不错。”
“这人啊,总要学会知足常乐才是。”
“我所求无多,惟愿国公爷能堂堂正正地设下认亲宴,让这上京城里人人都知晓,从今往后,我也是有倚仗的人了。”
“如此,便心满意足。”
荣妄闻言,猝不及防被茶水呛住,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本就穠丽的面容,此刻更似被风雨摧折的桃花,洇出几分揉碎了的艳色,连眼尾都沁着潋滟的水光。
是那种濒临凋零的荼蘼艳色。
裴桑枝:都有些不忍作弄荣妄了。
哪有纨绔公子如荣妄一般,凭白担了无数飞扬跋扈的凶名,实则纯粹良善的跟淙淙流淌在山涧的清泉似的。
裴桑枝轻叹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抚上荣妄的后背,想为荣妄顺顺气。
但,事与愿违。
荣妄咳嗽的更厉害了。
裴桑枝的手僵在半空。
尴尬了。
良久,荣妄止住咳嗽,有气无力地瞪了裴桑枝一眼,没好气道:“什么义父义女、小主子的……”
“我可没说过。”
他不认账。
当时,说这话时,他是被裴桑枝吸引而不自知。
年少轻狂,口出狂言。
裴桑枝歪歪头:“那某些人是多少呢?”
荣妄:“没有某些人,只有……”
“你……”
裴桑枝好整以暇:“我什么。”
荣妄耳根的绯色更浓,羞恼道:“你存心的!”
裴桑枝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是呀,就想听你将这两句话连起来说呢。”
荣妄呼吸一滞,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从来就没有某些人,只有你。”
他压根儿没有给过别人在他面前造次的机会,更莫说是说这些缱绻暧昧的情话了。
哼,旁人也不会似裴桑枝胆大包天!
“我也从未对旁人说过,只有你。”
不止今生今世。
还有湮没在轮回中的前尘往世。
她与荣妄的宿缘,早在上一世那场纷扬大雪中便已注定。那场纷纷扬扬的雪,穿越了时光,一直飘到了如今。
从她无助地跪伏在荣妄脚下,到如今与他对面同乘。
很多都变了。
可,细细一想,又没变。
荣妄,一直是那个荣妄。
真正嘴硬心软,嘴毒心澄澈的荣妄。
这一刻,对拜见荣老夫人这件事,裴桑枝的心里突然不紧张、不忧惧了。
重生以来,她所言所行,算不上是纯善大度,更算不上是表里如一,与高门大户聘娶宗妇的要求,相差甚远。
但,她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只是做不到以德报怨,做不到将血海深仇化作云淡风轻的一笑。若要她放下仇恨,无异于要她亲手抛弃上一世那个在绝望中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不悔。
同样的,她也不差的。
不比任何人差。
她裴桑枝,会配得上荣妄,也能配的上荣妄!
荣老夫人身为元初帝的凤阁舍人,曾伴君侧于朝堂风云数十载,以女流之身凌驾于满朝文武之上,既经得起刀光剑影的朝堂倾轧,更无畏于史官笔下的口诛笔伐,又岂会容不下她这样的后辈女子?
她不该妄自菲薄。
也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荣妄何其敏锐:“你不担心了?”
裴桑枝颔首:“我的算计是真,但我的情意也是真。”
“既是真,就无所惧。”
“常言说的好,算计里掺了真情,是仙品。”
“反过来而言,真情里若带着些算计,难道就不是真情了吗?”
“退一万步讲,哪怕荣老夫人不喜我,你也不会冷眼旁观,任我独自挣扎。”
“我赌你是世上真真正正的真君子,不会弃我于不顾。”
第137章 十赌九输,恰我运气好遇到了十之一二的胜局
“赌我是个君子?”荣妄眉梢轻挑,强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故作镇定地轻笑道:“这般赌徒心性,可真是要不得的。”
“你没听过十赌九输吗?”
“多少人为这一念之差,输得倾家荡产,落得家徒四壁的下场?”
裴桑枝眉眼弯弯,声音温软:“我运气好。”
“恰好遇到了十之一二的胜局。”
荣妄深深地看了裴桑枝须臾,掷地有声道:“对,你运气好。”
“也不止是运气好。”
是裴桑枝本身就很好。
裴桑枝脸上的笑意愈浓。
荣妄微微侧过脸去,目光游移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间,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当真从未对旁人说过么?”
裴桑枝愣了一瞬。
这话锋转得突兀,待她回过味来,才惊觉他竟是在计较方才那句“从未对旁人说过亲昵动人的情话。”
“旁人都不是你,而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荣妄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忽又正了神色,煞有介事地抚了抚绛红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眼底掠过一丝期待:“你还没评点我这身新裁的衣袍......”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在意:“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裴桑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很是应景。”
“与你我分外相配。”
荣妄的嘴角几乎要扬到耳根去,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世间怎会有裴桑枝这般妙人,做着最离经叛道的事情,说着最甜软动人的话。
三言两语便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难怪裴驸马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二话不说便下山回府,甘愿做她坚实的靠山。
眼下,荣妄觉得他自己也要在这甜言蜜语里醉倒了。
“还是你有眼光。”
“不像那谁谁谁……”荣妄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拉长声音:“不像成景淮那等有眼无珠的庸俗之辈。”
裴桑枝失笑。
这眼药上得可真直接,又理直气壮。
荣妄横了裴桑枝一眼。
虽说背后论人是非确非君子所为,但情敌既不是一般人,也一般不是人。
思及此,迅速心安理得起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眼底那点心虚化作明晃晃的得意。
根本不需要惴惴不安。
他就要嚼舌根!
“成景淮说,枝叶纹样,有损贡缎尊荣,难衬小爷风范。”
“简直是笑掉人大牙。”
“自己不过尔尔,偏偏自视甚高。”
“你说,他是不是有大病!”
裴桑枝煞有其事道:“对,他就是有大病。”
相识数载,她从未向成景淮吐露过半分温言软语,更不曾摇尾乞怜地祈求他的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