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她百思不得其解,成景淮究竟凭什么认定她心甘情愿,又凭什么认定她需要他那高高在上的救赎?
这不是有大病,是什么?
失心疯吗?
俯视,是生不出真正的情意的。
荣妄:“英雄所见略同。”
……
永宁侯府。
成景淮的书童抿抿唇,偷眼觑了觑自家公子阴沉的侧脸,喉头滚动几下,终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道:“公子,那咱们还进府拜访吗?”
公子或许当局者迷,但他却看得真切分明。
那些年,桑枝姑娘的养父母非但吝啬得连一块粗布、一碗薄粥都舍不得给她,反而如豺狼般觊觎着她的血肉,变着法子强夺她起早贪黑挣来的血汗钱。若交不出银钱,便威胁要将她卖入那烟花之地。
为此,桑枝姑娘不得不同时做着好几份活计,从天光微亮到夜深人静,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偏生公子总在闲暇时不请自来,不由分说便要拉桑枝姑娘去“散心”。他哪里知道,这一时的耽搁,害得桑枝姑娘有的活计被东家辞退,有的要熬到三更半夜才能做完,更有的还要倒赔银钱。
桑枝姑娘那句“你知不知道,你每寻我一次,我都得饿好几天肚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
公子予桑枝姑娘的,从来不是她心头所盼。
而公子亦非她的东风,反成了她命途中的绊脚石。
桑枝姑娘不动心,才是最正常不过的。
成景淮脸色阴沉的骇人,宛如暴雨将至时翻滚的铅云。
他分不清是愤怒、难堪、嫉妒浓烈些,还是被桑枝毫不留情拒绝、痛斥的失落和难过多一些。
他只知道,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自然要拜访的。”
成景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即便有祖父在背后撑腰,永宁侯府这等门第,也绝非他能肆意妄为之处。
让永宁侯久候多时,实乃莫大的失礼。
既要寻个妥当的说辞向永宁侯解释、赔罪,以消永宁侯心头怒火。
桑枝啊,桑枝。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真心实意地祝福桑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才惊觉……
自己做不到。
心底翻涌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嫉妒!
他嫉妒荣妄。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与桑枝数载相伴,却让荣妄这个后来者捷足先登?
凭什么,桑枝在他这里,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自愿”,到了荣妄那里就是心甘情愿的自愿。
这么多年了,桑枝从未对他那样笑过。
是因为荣妄是天潢贵胄,贵为大乾荣国公,更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表侄儿吗?
是因为,他给不了荣妄能给她的吗?
他知道的,桑枝从未认过命。
桑枝骨子里那股倔强劲儿,就像荒野上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又倔强地冒出头来。
所以,桑枝很有可能想攀上荣妄这根高枝,扭转任人欺凌的命运。
他怨怪桑枝吗?
成景淮扪心自问。
想怨怪,又没有资格怨怪。
但,不死心是真的。
成景淮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终是抬步迈过了那道朱漆门槛。
花厅。
“侯爷,不好了。”
“侯爷,大事不好了!”
“究竟何事如此惊慌?”永宁侯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道:“莫不是成景淮当真在半路上一命呜呼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究竟是乌鸦嘴一语成谶,还是言出法随?
永宁侯捻着胡须,暗自嘀咕:“怪哉,怪哉……”
“回侯爷,成小公子安然无恙。”小厮喘着粗气,额角渗着汗珠,“只是……只是他与五姑娘曾议过婚约一事!”
永宁侯惊愕。
婚约?
怎么又是婚约!
成裴两府是杠上了吗?成家怎么就逮着他永宁侯府薅,连他流落在外的女儿都不放过。
还不如成景淮死半道上呢。
“你把你听到的细细说来。”
桑枝是要直冲云霄的,万不能折在成家庶出三房的儿郎身上!
第138章 与你兄长相比确实相去甚远
小厮战战兢兢地将他偷听到的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不敢有丝毫遗漏。
永宁侯闻言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成三!”永宁侯咬牙切齿道,“在七品知县的位置上蹉跎了大半辈子,如今倒敢威胁到本侯的千金头上!”
以前瞧不起桑枝,现在又恬不知耻地攀上来。
还有那成景淮,算什么东西!
谁影响桑枝攀高枝,谁影响侯府如日中天,谁就是他的死敌!
什么婚约不婚约的,他绝不承认!
如若成家铁了心不要脸,那大不了鱼死网破。
恰在此时,花厅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晚辈成景淮,奉祖父之命特来拜见侯爷。”
永宁侯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充耳不闻。
他能等的,难道他成景淮就等不得?
呵,奉成老太爷之命?
这是要搬出成老太爷来压他?他永宁侯岂是这般容易就被唬住的?
事实上,他就是。
偌大的上京城,没几个人是不怵成老太爷的。
旁人往上爬,是汲汲营营,成老太爷往上爬,是豁出命去拼、去搏、去赌。
要么,立大功。
要么,下黄泉。
惊险刺激的让人不敢复刻成老太爷的旧时路。
真正的狠人。
大狠人。
永宁侯眸色一沉,朝小厮勾了勾手指:“近前回话。”
随后压低声音道:“去告诉驸马爷,就说以前对五姑娘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找上门来了。这厮竟还厚颜无耻地想要强抢民女,威逼五姑娘下嫁。”
永宁侯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成三和成景淮父子有成老太爷,他还有裴驸马呢!
裴驸马虽智略不及成老太爷老辣,却胜在交友广阔、福泽深厚,更得圣眷优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若是对上了,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小厮嘴角抽搐,面露难色:“侯爷,这……”
“这可行吗?”
永宁侯横眉一扫:“怎么不可行!”
“速去!”
“对了,秘密禀报,莫要闹的人尽皆知。”
在他看来,成景淮偏挑这节骨眼登门造访,还大言不惭地重提婚约之事,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开口前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配不配!
小厮领命,躬身退下。
花厅外,成景淮广袖轻拂,拦下匆匆而过的小厮,温润如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不知侯爷可在此处?”
小厮斜眼瞥了成景淮一眼,暗自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家侯爷还当成小公子是特意杵在这北风里,就为赏这数九寒天的别致景致呢。”
“侯爷到底是长辈,最是体恤晚辈。既然成小公子有这赏景的雅兴,自然要成全您这片风雅心思不是?”
“您继续赏着,侯爷疼惜后辈,继续等着您便是。”
成景淮的脸色变来变去,青白交错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刚要抬手阻拦继续开口,小厮就已侧身避过,径自扬长而去,只余下一地稀碎的光影在他脚边摇晃。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永宁侯动怒了,在故意给他难堪。
但,错的确在他。
没法子,成景淮只得放低姿态,再次扬声求见。
永宁侯斟酌着分寸,片刻后便松口放成景淮进来。
“贤侄这一面,可真让本侯好等啊。六壶清茶饮尽,连净房都跑了两遭,这花厅的坐榻都快被本侯坐穿了,却始终盼不来贤侄的身影。”
“说来倒是稀奇,今日究竟是谁拜访谁?本侯这般殷勤相候,倒像是专程来求见贤侄似的。”
“贤侄口口声声说奉成老太爷之命,却又如此行事,倒叫人不免揣测,莫非成老太爷这是要越过驸马爷给永宁侯府立个规矩?”
永宁侯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三言两语,便臊得成景淮面红耳赤,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侯爷容禀。”成景淮躬身长揖,衣袂垂下姿态恭谨至极:“晚辈对侯爷素来敬仰,家祖父更是日夜教诲谨守本分,绝无半分不敬之心,万望侯爷明察秋毫。”
说到此,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晚辈自知失礼,实因在府门外偶遇一位故人。此人与晚辈情谊深厚,多年未见,骤然重逢,一时喜不自胜,情难自禁,这才耽搁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