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本王这就亲赴庆平侯府,将侯府上下齐聚一堂,当着众人的面,锣鼓分明地说个清楚,为何本王偏偏要对杨二郎下手。”
谢宁华闻言,心知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恒王兄这是要与我玉石俱焚吗?”
恒王针锋相对,理直气壮道:“六皇妹敢行不仁不义之举在前,就该料到会有今日。莫非只许你负尽天下人,倒不许旁人还以颜色?这世间,可没有这般霸道的道理!”
谢宁华气急。
天晓得,恒王府里那些个幕僚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不投机半句多,恒王兄请自便。”
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恒王会甘愿舍弃如今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权势与人脉,重新变回那个籍籍无名、任人摆布的落魄皇子!
摆出这副破釜沉舟、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摆给谁看?
她谢宁华可不是被吓大的主儿!
果不其然,恒王一怔,眸中闪过错愕,仿佛未曾料到谢宁华非但未被震慑,又反将一军,把他逼入进退维谷之境。
幕僚没教他如果遇到这种情形该如何应对啊。
更准确地说,幕僚原本是准备提点他的。可他大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了幕僚的谏言,自信满满地认为方才那番威吓足以让谢宁华六神无主,从此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六……”恒王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勉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六皇妹,皇兄这不是在跟你好好商量吗?”
他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却又透着几分示弱:“咱们兄妹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要撕破脸皮,谁也讨不着半分便宜。”
“眼下,可不是内讧的时机啊。”
“适才情急失态,出言无状,还望六皇妹海涵。”
谢宁华闻言,不禁冷笑连连。
好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做派!
方才还一口一个“本王”的端着架子,转眼间就改称“皇兄”了。
只怕那最会耍猴戏的,也演不出恒王这般精彩的变脸戏码。
不过……
谢宁华眉心微蹙,心下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看来,恒王府中怕是新得了位了不得的幕僚,竟能在朽木上雕出花来,将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窍点拨得如此通透,连素来既愚钝自大又眼高手低的恒王都开了窍。
这幕僚冒头的时机,未免太凑巧了。
“恒王兄方才提及的那位最倚重的幕僚,可是近日新入府中的?亦或是往日里韬光养晦,不露锋芒,近日却突然崭露头角,脱颖而出,在短短时日内便深得王兄如此信任?”谢宁华直截了当的问道。
恒王见谢宁华仍愿与他商议,心中暗喜,当下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此人并非是近来新入府的。自本王出宫开府头一回广招幕僚,他便进了府,多年来不过做些整理书库、撰写颂词之类的杂务,月领俸银却未曾显山露水,本王也未曾多加留意。”
“直至前些时日,父皇交办一桩差事。本王往书库查阅当地风物志时,偶然与他攀谈几句,未料其见解独到,别出心裁,犹如黄沙掩映下的明珠,令人耳目一新。本王如获至宝,当即将其擢升近前。在其指点之下,那桩差事办得极为妥帖,父皇甚至在朝堂上当众嘉许。自此,他便成了本王最为倚重的首席幕僚。”
“他是个有真本事的。”
谢宁华一言难尽。
这所谓的首席幕僚,若说不是有心之人刻意安插的棋子,她谢宁华三个字倒过来写!
直到此刻,恒王依旧活像是得了老天爷的独宠,天上真掉下了金馅饼,不偏不倚正砸在他怀里。
“敢问恒王兄,不知那幕僚近日献了何等良策,又与王兄说了些什么体己话?”
恒王眸光闪了闪,留了个心眼子,含糊其辞道:“就说在一众皇子公主里,父皇最疼你,让我不要大包大揽。”
谢宁华很是冒昧:“我的公主府也建的差不多了,只是这偌大的府邸,还未寻到个既让我称心如意又进退有度、见识不凡的管事,不知王兄可否割爱相赠?横竖王兄慧眼如炬,府中人才济济,再寻个得用的想必也不难。”
“就当是成全妹妹这一回,可好?”
恒王:这跟明抢有何区别。
“容我思量思量,不如你我还是先商议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我让你劝诫杨世子认罪伏法,绝非是要冤枉他,更不是让他背黑锅。此事另有隐情,你听我细说。那日杨世子夭折的嫡子满月宴,我本是诚心前去道贺,备了厚礼,更不曾对沈三起过什么心思。”
“你应当知晓,那时我尚未得到庆平侯的支持。直到,我在那口水井中,发现了一具异常肿胀的女尸,体型被泡的比常人大出数倍...…”
“我受惊不小,随侍的护卫连忙将尸首打捞上来,意外从那具女尸身上寻得了杨世子的贴身印信。”
“杨世子为封我口,也为了让我彻彻底底的与庆平侯府绑在一起,便……”
恒王话音至此,忽地一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便……便命下人绑了闻声而来的沈三姑娘……”
“六皇妹,我没的选。”
“当时淑妃娘娘虽已将我认在膝下,可庆平侯府仍在踌躇观望。我只需顺着杨世子的心意行事,便能与庆平侯府结成荣辱与共的同盟,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要牢牢把握。”
“后面的事情,你便知道了。”
谢宁华:“你们一起虐杀了沈三姑娘,生生将一条命变成了你与庆平侯府的纽带。”
恒王的神色有些不自在:“是她运气不好,偏巧听到了我的惊呼,着急忙慌的贸然闯了进来。”
第302章 六公主殿下有此鸿鹄之志,也不足为奇
“六皇妹,庆平侯府没了杨世子,还有杨二郎可继家业,再不济还有漱玉所出的野种。更何况淑妃娘娘在宫中周旋,庆平侯在朝中打点,即便杨世子归案,性命也定能保全。可若此事牵连到我身上...…就不是一条人命的事情了,遭殃的也不止是杨世子一人。”
“甚至就连圣宠不衰的淑妃娘娘也会彻底遭了父皇的厌弃。自古以来,哪有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后妃私底下偷认儿子的。”
“孰轻孰重,六皇妹自己衡量。”
谢宁华:又在威胁她!
等等……
什么叫漱玉所出的野种?
原来杨启不是二表哥的亲骨肉?
怪不得!漱玉当初死活不听劝,明明知道二表哥起了疑心,还是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根源竟是在这里!
不是二表哥的,是谁的?
谢宁华对漱玉曾向她信誓旦旦表过的忠心,心生疑窦。
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漱玉投身于她麾下,为她所用,这份忠心到底是为她的大业甘愿肝脑涂地,还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所有知晓杨启身份的人,从而将庆平侯府据为己有?
这厢,恒王和谢宁华还在互相算计,绞尽脑汁地想找替罪羊把自己洗白。
那厢,妄压根不按套路出牌。
华宜殿。
“表叔父。”
荣妄一进大殿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侄儿心中有一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人皆知,他受尽荣宠。
哪怕表叔父身为九五之尊,待他却始终如寻常长辈般慈爱温和,不见半分帝王威仪。
既是自家人的体己话、家常事,又何须什么证据?
元和帝看着跪地的荣妄,蹙眉温声道:“明熙,先起来再说。”
方才那一声闷响,他光是听着,都觉得疼。
荣妄摇了摇头:“表叔父,侄儿接下来要说的话,既有以下犯上之嫌,又含挑拨离间之疑,还是容侄儿跪着说吧,免得说完之后表叔父动怒,再命侄儿跪下,倒不如先跪为敬。”
元和帝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以下犯上?”
“你要冒犯朕?”
偌大的上京城中,无论是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还是他的妻妾儿女,几乎无人敢在荣妄面前有半分放肆。
人人都清楚,荣妄的倚仗,是他,更是荣老夫人。
他是大乾的一国之君。
而荣老夫人……
无论是做他的义母,亦或者是暂代大乾太后之尊,也丝毫不为过。
荣妄眨眨眼:“侄儿孝敬表叔父都来不及呢。”
元和帝:“既非冒犯于朕,便非谋逆作乱。只要不是谋逆之罪,朕不会与你计较。”
随后,元和帝朝李顺全递去一个眼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朕瞧你这差当得是越发回去了,连看座这等小事都要朕来提醒?下去之后找你干爹,让他再好生教教你规矩。”
见荣妄落座,元和帝微一摆手,侍立在殿中的宫人们即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