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辞。”
忙碌了一上午的裴桑枝,尚不知宫城中发生的那一幕幕。
若她知晓,恐怕连半分好脸色都不会给宴礼。
整个宴家在她心中,也抵不过一个荣妄。
宴礼薄唇轻抿,几番犹豫,终是鼓起勇气道:“裴五姑娘,在下尚有一问,绝不会耽搁你太久。”
裴桑枝:“宴大公子请讲。”
萍水相逢,仅是初见。以克己复礼、循规蹈矩闻名的宴大公子,如此冒昧相询,当真合适吗?
早知如此,她就烂在屋顶上,与瓦片作伴了。
宴礼何其敏锐,并未错过裴桑枝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耐,却仍继续开口:“在下见姑娘腰间所佩之玉,刻有荣氏族纹,斗胆一问,此玉佩可是……”
裴桑枝打断了宴礼的话,直言道:“宴大公子,不觉得此话过于冒昧了吗?”
“你在那枯树下站了至少一个时辰,无论我做什么,你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之后又特意拦下小吏打听我的身份。我原以为宴大公子会就此离去,未料竟又直接前来恳请岑女官引荐。”
“我不知道你口中“为令妹结交”之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我想说,我倾慕荣国公已久,幸得他垂青。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若你字字皆真,全心全意为令妹着想,我愿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致歉。”
“但若你问心有愧、另藏私欲,就请记住我今日所言。我心中唯倾慕荣国公,也只需他的倾慕。其余人的情意,于我不过是负累。”
“还有,我从不信什么一见倾心。所谓一见倾心,若非寻常的见色起意,便是别有图谋或算计。”
“我自知姿色平常,并无令人见之忘俗的资本。”
“因此,若宴大公子当真对我存了什么心思,那便只能是后者。”
“我与你小叔有些交情,本不愿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但我更不能佯作不知,任由你算计于我。”
“与其待到日后反目成仇,不如一开始便坦诚言明。”
“还请宴大公子谅解。”
宴礼的目光微微一颤。
他自幼所处的环境,令他对人的情绪格外敏感;而裴五姑娘,却是对人心洞察分明。
或许他故作坦荡的姿态,在裴五姑娘眼中,不过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宴礼长叹一声:“裴五姑娘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在下佩服。”
“然而,姑娘却过于妄自菲薄了。”
“倾世容颜固然动人,可对久困于密不透风之匣中的人而言,鲜活的生命与不敛的锋芒,才真正令人无法移目。”
“为舍妹着想是真,心存私欲亦是真。该是在下向裴五姑娘致歉。”
他是困于匣中之人,向往着匣外广阔的天地,渴望能自在呼吸,更盼有一人能打破装着他的匣子,引他出去看一看人间烟火。
而非与他一同,被困死在这方寸之间。
裴桑枝似明非明,缓声道:“宴大公子,人是活的。若真想打破匣子,方法何止千百?关键在于决心几何,又能豁出多少。”
“若总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倒不如安心居于匣中,学会悦纳现状。”
“毕竟,匣子虽是禁锢,却在某种意义上,亦是遮风避雨的庇护之所。”
“正如无人愿做提线木偶,可若无线牵引,木偶又如何能动?”
“宴大公子,我话已至此。”
“也请你好自为之,莫再妄图算计于我。”
否则,她不介意送宴礼一程,让他下去与裴谨澄兄弟作伴。
宴礼:“多谢裴五姑娘指点迷津。”
当真是个果决利落、却不失风度的女子。
其实,他心底仍想冒昧再问一句:是不是因荣妄曾在祠堂大火中救过她,她才如此决意倾心于荣妄?
但他今日已过于冒昧。
更何况,他感觉得到,裴桑枝对他的忍耐也已至极限。
来日方长啊。
目送宴礼离去,裴桑枝眉眼间那抹客套的笑意顷刻消散,转而覆上一层凛冽寒意。
想算计她?
算计她去打破他口中那所谓“匣子”?
她可从不愿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还是这般意图温水煮青蛙似的暗中算计!
宴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啊。
像是关着一群竭尽全力佯装正常人的疯子。
跳不出匣子,就在匣子里一点点发疯,一点点自厌。
要么沦为行尸走肉,要么变成阴郁病态的疯子。
如此一来,只能说明,最病态的恐怕是当家主事之人。
宴大统领……
裴桑枝眯了眯眼睛,渐渐敛回飘远的思绪。
如今,她可没闲功夫扫别人家的门前雪。
她得谋官身……
当年,也不知荣后是怎么走过那骇人的炭火路的。
第353章 她不能让自己变的和老爷一样
宴礼方才回府,便觉气氛不同寻常,四下里一片紧绷。
一名下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大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特意吩咐奴才在此等候,请您随我去见夫人。”
宴礼眉心微微一动。
往日若父亲不在宫中值宿,他外出归府,头一桩事便是往正院向父亲请安。即便十次有八九见不到父亲的面,那廊檐下的石阶却总是要跪的。
一个头磕下去,问安之礼才算尽了。
这几乎是府上所有人约定俗成的礼数。
今日,竟能破例。
无论缘由为何,他心底终究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好事成双啊。
宴礼依规矩行了一礼,恭声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宴夫人习惯性地想要细问宴礼这大半日的行踪。她心中并未存着非要将一切了如指掌的念头,话却已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宴礼语气平静无波,毫无起伏道:“年关将至,养济院中事务繁杂,岑女官与众吏忙得脚不沾地。儿子见人手不足,便留下略尽绵力,协助处理了些琐务,因而耽搁了时辰,回府迟了。”
说罢,他径直跪倒在地,木然道:“劳母亲挂心,是儿子不孝,请母亲责罚。”
宴夫人微微一怔。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老爷的言行在不知不觉间终归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一切掌握得清清楚楚,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明明,她自己本身也对那样的情形深恶痛绝。
“大郎快起来吧,母亲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前,陛下身边的李总管前来传口谕,说你父亲殿前失仪,被罚廷杖三十,暂革禁军统领之职,现禁足于府中。”
“这段时日,你父亲既要在正院闭门思过,又需安心养伤。府中一应事务暂由母亲接手,你也不必日日去请安了。”
宴礼垂首不语,沉寂的眸底倏地划过一丝光亮。
这岂止是好事成双。
简直是天赐良机。
“儿子明白。未得母亲准许,绝不敢前往正院惊扰父亲静养。”
宴夫人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沉吟片刻,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老爷的嫡长子,在听闻他父亲触怒天颜、殿前失仪遭廷杖之后,没有流露半分焦急关切之情。
唯有那一如既往的恭顺和平静。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份过分的乖顺与平静,反倒透出一种近乎凉薄的冷情。
“大郎,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究竟因何触怒陛下?也不愿问一句他的伤势如何,严重与否吗?”
宴夫人强掩下心底的惊诧,温声问道。
宴礼不慌不忙应道:“母亲明鉴,父亲是何等身份?他是禁军大统领,又有与陛下自幼相伴,情谊深厚。平日父亲常提及陛下对他的信重与恩宠。纵是陛下此刻动怒,也必会顾念旧情,不至重责于他。”
“至于父亲因何触怒陛下……”
“儿子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轻议父过。”
宴夫人只觉心惊肉跳。
眼前这番情景,比老爷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更叫她感到不安。
她所期盼的,是儿女们早日羽翼丰满、自立天地,去闯荡属于自己的前程。
而非在老爷的掌控之下,被束缚成“不健全”的人。
“大郎。”宴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你……”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该如何问?
又从何问起?
难道要直问大郎,是不是对老爷心存怨恨?是不是暗藏不孝之念?
不能问。
也问不得。
“罢了,你先回去歇息片刻,再将今日的功课完成罢。”
“母亲。”宴礼微微躬身,轻声道,“儿子想替嫣儿求母亲一件事情。”
宴夫人闻言心中一喜:“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