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81)

  “只要是母亲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应你。”

  幸好,大郎虽对老爷疏淡了些,待嫣儿却仍是极为上心的。

  “儿子恳请母亲,在父亲闭门养伤期间,暂缓嫣儿的琴棋书画课业与女红考校,允她每日出府,去养济院中略微帮忙,开阔眼界、见识世间百态。见一见外头的风光、鲜活的人,于她的身心皆有益处。或可不必如现在这般终日垂泪,每夜非倚仗安神香与汤药不能入眠。”

  “母亲,嫣儿是您的女儿,您应最知她满腹才学,也明了她之才情在上京闺秀中堪称翘楚。”

  “然则,每逢随您赴宴,她总是胆怯畏缩,与人稍一接触便浑身轻颤、言语失措,乃至独自蜷缩角落,默然不语,唯恐引人注目。”

  “母亲,长此以往,儿子唯恐嫣儿心中郁结愈深,终有一日……会承受不住,走上绝路。”

  宴夫人喃喃低语:“你父亲特意交代过,要我仔细看顾府中各房,一切须照旧行事,不可出半分差池。尤其是你们的课业,断不能有丝毫松懈……”

  “嫣儿身子本就虚弱,多行几步便喘息不止、冷汗涔涔,又怎能承受养济院年关时那般忙碌?”

  “她如今的情形,合该少思少虑,安心静养才是。”

  宴礼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宴夫人:“母亲,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嫣儿遵照父亲的意愿静养至今,各种方子的汤药不断,可身子又何曾有过半分起色?女医多次诊脉,皆言她郁结于心、忧思过重。”

  “母亲,嫣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寻了短见,或是将自己生生熬干耗尽……您才甘心吗?”

  宴夫人面露难色,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低声道:“大郎,这府中诸事,无一能瞒过你父亲。若允嫣儿出府,只怕她前脚刚走,你父亲后脚便会知晓。到时你我受些责骂倒也罢了,只怕嫣儿……更要承受重罚。”

  宴礼道:“母亲不妨先去看看嫣儿,之后再作决断不迟。”

  “儿子曾在一本杂书中读过一句话,往日只觉离经叛道,如今回味,却是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人是活的。若真想打破匣子,方法何止千百?关键在于决心几何,又能豁出多少。”

  “若总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倒不如安心居于匣中,学会悦纳现状。”

  “母亲,既要走出困局,又怎能不冒一丝风险、不作半分尝试?”

  “您可曾留意过,父亲养在风雨廊下的那些鸟雀,被剪了多少次羽翼,它们又何曾真正飞出过那只金丝笼?”

  “甚至,即便父亲偶尔打开笼门,那些鸟雀也只在廊下徘徊低飞片刻,便又自觉地回到笼中。”

  “母亲,眼下我与嫣儿,正如那徘徊低飞、不敢远去的雀鸟。来日……亦终将成为笼下腐泥中的一员。”

  “金丝笼始终如一,而其中的鸟雀,却早已不知换过几轮。”

  “若是嫣儿寻了短见,我想,我也会步嫣儿后尘。”

  宴夫人喉间一哽:“你先去问问嫣儿的意思……若她真想出府透一口气,我……我来想办法。”

  宴礼:“多谢母亲。”

  宴礼一走,宴夫人下意识吩咐道:“去查查,大公子今日在养济院见了什么人。”

  话刚出口,却又收回:“……算了,不必去了。”

  “他早已不是需要时时放在眼前管束的孩子了。”

  她不能让自己变的和老爷一样。

  第354章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翌日,裴桑枝在养济院见到了宴嫣。

  宴嫣也十分消瘦,却与裴桑枝历经风霜、咬牙硬撑的瘦不同。她是一种病态的孱弱,仿佛弱不禁风。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如同久病未愈。

  宴夫人唯恐岑女官心生不满,特意筹措银钱,又向养济院捐了一批米粮与御寒衣物,借口说是让宴嫣换一处环境透透气、见见人、晒晒太阳。

  岑女官略一思量,便含笑应下。

  不过是多一位来此处晒太阳的娇客。若宴夫人愿一直如此慷慨,她甚至愿特意为宴嫣搭一座暖阁。

  岑女官喜笑颜开,裴桑枝则是有些头疼。

  “你为何总跟着我?”裴桑枝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抬眼望向坐在阳光里、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宴嫣。

  她自然清楚宴家那边的说法,宴嫣不过是来透透气、见见人、晒晒日头的。

  可为何……偏偏只盯她一人?

  难道这偌大的养济院中,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不成?

  宴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虚弱:“大哥说,像我这样养在花房里,连接受多少光照、承多少雨露,修剪多少枝叶、松几次土施几次肥,都要被精心掌控,却仍终日想着寻死的花……该多看看裴五姑娘这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铮铮劲草,多学学裴五姑娘身上那股子韧劲儿。”

  裴桑枝一时语塞。

  “勉强算你是在夸我。”

  “可你这般一眼不眨地盯着我,实在耽误我处理岑女官交代的公务。”

  “宴姑娘,你设身处地想,若有人死死盯着你不放,你难道不觉得心里发毛、后背生寒吗?”

  宴嫣轻轻抿唇,认真思忖片刻,而后郑重地摇了摇头:“不会。”

  “我早已习惯了。”

  “自启蒙起,父亲便安排了两名老嬷嬷随身看顾。她们轮番值守,从早到晚寸步不离。日复一日,我所有的事,皆是在她们注视之下完成。”

  裴桑枝坦言:“我会。”

  “所以,能否请宴姑娘移步别处?”

  宴嫣轻声答道:“岑女官说过,养济院内任何地方……我都可以晒太阳。”

  她稍作停顿,又小声恳求:“裴五姑娘,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只要你愿意与我说说话,待日暮回府,我便央求母亲再为养济院捐一批米粮,或是请工匠在城北贫民窟建一排瓦房。”

  “裴五姑娘,祖父为我留了许许多多私房钱的。”

  裴桑枝“啪”地合上账簿,展颜笑道:“虽然我很不欣赏你那个不知所谓又行事专横的父亲,但养济院正缺宴姑娘这般慷慨的善心人。”

  昨夜,她已清清楚楚地知晓了宫城里发生的一切。

  荣妄并未瞒她。

  在听到那句“荣家之罪,罪在过去,也罪在将来”后,她恨不得立时就要唤拾翠,携她飞檐走壁,趁这月黑风高,将一包毒药灌进宴大统领喉中,直接了结那贱人的性命!

  今日一到养济院,又见宴大统领的亲女儿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

  这般情形,她心情怎能好得起来?

  她之所以强忍未迁怒于宴嫣,全因念及这女子前世那惊天一跃。

  不仅了结了自己,更将宴大统领从手握实权的宠臣拽落,使之沦为闲职上虚度光阴的庸常之官。

  父女不是一条心。

  那敌人的敌人,便有机会被她拉拢。

  宴嫣唇角刚牵起一丝笑意,还未来得及彻底漾开,便迅速以袖掩唇,低低地咳嗽起来。

  裴桑枝念及那批米粮与那排瓦房,终是起身斟了杯温水递去:“身子这样弱,即便真想透风,也等开春后再出来为好。”

  宴嫣缓缓啜了两口温水,压下咳嗽,再度浅浅一笑:“裴五姑娘,出府的机会……实在难得。”

  “家父受陛下杖责,又被勒令闭门思过。幸得大哥周旋、母亲遮掩,我方能借此机会……好好晒一晒宴府之外的太阳。”

  “不瞒裴五姑娘,我也欣赏不来我的父亲。”

  这些年来,她见惯了外人对父亲或奉承或畏惧的模样,却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将这份厌恶如此直白地摆在明面上。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

  真真如大哥所说的一般,裴五姑娘是个不寻常之人。

  “此外,我也并不欣赏裴五姑娘的父亲。”

  “如此说来,你我算是扯平了。”

  裴桑枝:欣赏与否,实在无关紧要。横竖,永宁侯的死期,就快到了。

  “为何如此说?”

  “据我所知,家父与宴大统领不过泛泛之交,至多见面颔首致意,私下从无往来。”

  她承认,她存了套话的心思。

  她隐隐觉得,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的宴大统领,不仅仅是对荣家有恶意,想让荣家倾覆,就连对陛下的忠心似乎也不见得有表面那般纯粹。

  会不会早已生了二心……

  “可……我曾在家父案头,见过署有令尊名讳的信封。”

  裴桑枝眸光闪了闪:“倒是不曾想到,宴裴两府之间,还有这般缘分呢。”

  “至于你我二人之间,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宴姑娘明年也该及笄了吧?不知是否已许了人家,许的……又是哪一府的贵公子?”

  宴嫣伸手指了指自己,怅然道:“似我这般整日吃药的病秧子,都不知能否生养,开枝散叶。哪个高门大户出身的贵公子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回去当作菩萨供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宅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