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397)

  “若他在朝中彻底失势、在秦氏那边也会逐渐沦为弃子,那这数十年经营便真成了笑话。”

  “眼下于他,已是退一步即万丈深渊,他输不起,也等不起了。”

  “更何况前些时日三禾书铺那场火,他手下的眼线们行事那般荒唐拙劣,不仅未能成事,反惹了一身腥臊。往日那些与他有来往的官员,如今个个避嫌唯恐不及,私下只怕早已怨声载道。这般众叛亲离之势,他定会有所感知?”

  “我反复思量,只觉得我们已将宴大统领,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动手的境地。”

  “于他而言,不动,则坐以待毙。动,或可搏一线生机”

  “他必会选后一条路……千方百计游说那位所谓的‘先瑞郡王血脉’,尽快动手。”

  “风雨……就要来了。”

  荣妄这番话说了许久。

  他将近来诸事逐一梳理,又结合自己的推测,最终缓缓道出结论。

  自始至终,裴桑枝都安静地听着,神情专注,未曾打断一字。

  待荣妄话音彻底落下,裴桑枝才轻轻颔首:“我与你想的一样。”

  “宴嫣也递了消息来,说她父亲近来书房守卫森严,入夜后却常有侍卫自以为隐秘地进出,像是在暗中布置什么。”

  “她还说……宴大统领似乎新长出了胡须,每日腰背挺得笔直,那胡子……”

  “据她形容,像刚破土的小草似的,硬生生往外冒。”

  “宴嫣给他下的药,是从拾翠那儿拿的。”

  “拾翠说过,那毒是她机缘巧合才制成,连她自己都无法再完全的复制出第二份,按理……天下无人能解。”

  荣妄眸光一凝,心领神会道:“是那个医毒双修的奇人。”

  “我这便安排人去查。”

  “另有一事,在我心中盘桓多日,总觉得隐隐透着不寻常。”

  “是关于北疆……”

  “近来那边地界上也颇不安宁。”

  “杨二郎来信提及,官学里的年轻学子之间,近来忽然兴起一股热潮,皆在传颂我荣氏一族这数十年来在北疆的种种功绩……如何抚恤孤寡、开市通商,如何兴办官学、教化边民,又如何平抑盐价米价,惠及黎庶……言谈之间,极尽赞誉,几将我荣氏捧若北疆再造之恩主。”

  “我闻此讯,心头第一个浮起的便是‘捧杀’二字。”

  “这般声势,分明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刻意为我荣氏‘积名造势’,而且选在此时、此地、此等人之中散播,其用心可诛!”

  裴桑枝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这是要人为造势,硬生生营造出‘功高震主’之象。依我看,不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是要让北疆百姓从心底动摇对陛下、对谢氏皇族的归属。日子久了,百姓只知荣氏之功,却渐忘边疆安宁本是朝廷纲纪、天子恩泽所及。”

  “民心如水,民心若失,便是国本之危。”

  “其二,则是先将荣家捧上云端,再设局令荣家重重跌落。届时,再将‘鸟尽弓藏、容不得功臣之后’的罪名,安在陛下头上。”

  “若真到了那一步,再有有心人暗中煽动,北疆动荡,百姓与兵卒愤懑难平,一句‘为荣家讨公道’,便足以掀起滔天风浪。”

  “届时,进退皆危,防不胜防。”

  “这风雨当真落下,危险的又何止是宫城里的陛下……”

  裴桑枝话音微顿,目光深深看入荣妄眼中。

  “还有你,与荣老夫人。”

  荣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我既然站在这里,便没想过要躲,也没想过要退。”

  裴桑枝:“既已窥见先机,便当提早筹谋,布下一局周全。”

  “纵使对方有张良计,我们,也自有那过墙的梯。”

  “官学里的学子们虽年轻气盛,易被言语煽动,但真正心术不正者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胸中都藏着一团干净澄澈的热血,骨子里盼的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信的是忠君护国的磊落大道。”

  “当年贞隆帝造下的孽,他那些皇子拆骨剥皮,杀人放火之类罄竹难书的恶行,乃至秦氏一族混乱不清的血脉来历……桩桩件件,都可重新摊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评说。”

  “先把秦氏余孽的后路彻底堵死!”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说到底,还是因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久到苦难已在时间里褪了色,淡了痕。这才让某些人,又敢做起‘拨乱反正’的梦,妄图去拥护那早该入土的所谓‘真正的大乾正统’。”

  第505章 是脏了些,可到底也算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宫城。

  菊白恭恭敬敬地将香呈给贞贵人,轻声说道:“小主,这是老爷命奴婢带给您的。夫人特意为您调配了这香,嘱咐小主日日熏用,便如母女日日相见一般。”

  贞贵人看着那一盒香,眉头微微蹙起:“父亲……没有责怪我办事不力吗?”

  “你这趟出宫,可曾见到我母亲?她看起来可还好?”

  接着又向前倾了倾身,忧心忡忡地追问道:“你可打听了……父亲近来,可曾新纳妾室或收了通房,来让母亲难过?”

  “菊白,你既说过要一心效忠于我,往后便不可再将宫外的事瞒着我分毫。我身处深宫,若耳目闭塞,便与父亲手中的提线木偶无异。”

  “小主明鉴,”菊白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应道,“奴婢深知朝秦暮楚之人从无好下场,又怎会做那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呢?”

  “不敢欺瞒小主,奴婢此次出宫,并未得见夫人。只是……老爷瞧着气色不大好,眼下泛着青黑,脸颊也清减了些,整个人透着几分憔悴。”

  “奴婢私下留了心,特地向老爷身边伺候的小厮打探了几句。听说……老爷近来食不下咽、夜难安寝,像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贞贵人闻言,脸上不见半分忧色,只轻轻嗤笑一声:“莫说他只是憔悴清减,就是死在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野女人榻上,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难处?”

  “他能有什么难处?”

  “他最大的‘难处’,无非是日日夜夜琢磨着如何往上爬,甚至不惜毁了我与外祖家表哥的亲事,硬生生将我塞入选秀,又暗中打点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和淑妃,不顾我半分意愿,也要逼我进宫,好替他铺就那条仕途青云路。”

  她越说,神色越是嫌恶,胸中那股不平之气翻涌而上,扬手便将那盒香重重摔在地上。

  一根根深褐色的香散落一地,宛如父女之间那一道道盘根错节的裂痕。

  “你既打听了他的近况,”贞贵人缓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沉沉的烦躁,“那……我母亲的近况呢?你可曾打听过?”

  菊白颔首:“回小主,听府中下人说,夫人近日养了一只狸奴,天晴时便带它在院里晒太阳。瞧着那毛茸茸的小家伙翻着肚皮呼噜噜的模样,夫人像是被它分去了不少心神,去老爷跟前的时候……也少了。”

  “就连老爷新将书房一个洒扫婢女收了房,夫人也未如从前那般大吵大闹,更不曾……再取出那条麻绳来。”

  贞贵人闻言,倒是真真切切地怔了一怔,眼中浮起几分狐疑:“母亲她……终于想通了?不再只盯着父亲这棵歪脖子树上吊了?”

  也怪不得她言语难听,实在是母亲从前对父亲痴缠太过,执迷得近乎荒唐。

  就像倦鸟明知枝朽仍不肯离巢,父亲随口几句虚情假意的温言软语,便能哄得母亲神魂颠倒,忘却所有委屈。

  菊白低眉应道:“许是年岁渐长,许多事……便不再像从前那般执着了。”

  贞贵人缓缓摇了摇头:“旁人或许会看淡情爱,可我母亲绝无可能。”

  “菊白,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在我母亲心里,可以不要权、不要财,却绝不能没有父亲那点虚情假意。若真叫她断了这份念想,怕是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依我看……多半是父亲又给她画了什么望梅止渴的饼,哄得她暂且安静罢了。”

  “不过,”贞贵人语气稍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她能不再寻死觅活……终究是件好事。”

  菊白望了望散落一地的香,轻声试探道:“小主的心意,奴婢都明白。”

  “这香……既是夫人一番心意,可要奴婢为您点上?”

  贞贵人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信父亲的鬼话?”

  “母亲若真有制香的工夫,怕早用在为父亲裁衣做鞋上了,哪舍得匀半分心思给我。这香……指不定是父亲从何处寻来的东西。”

  菊白适时露出些许讶色:“可小主从前……为何还吩咐奴婢日日为您熏点此香?”

  贞贵人脱口道:“从前还不是防着你往那头递话?”

  “如今你我既已拴在一处,这香,谁爱点谁点去,我横竖是不愿闻了。”

  “从前剩下的那些,也都收拾干净,一根都不许留在我宫里。若是叫人抓住把柄,查出这香有什么不干净的来历……届时我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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