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你那颗攀龙附凤的心还没死透,觉着陆玉昭虽年纪大了,到底还顶着‘祥瑞’的名头,容貌也还出众,总还能派上用场。谁料想……”
说到此,裴驸马拖长了音,每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在对方脸上:“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把她送进宫,反倒逼得她自毁容貌、遁入空门。”
“更扬言说,这辈子最恨的,便是你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最后悔的……便是离家出走那日,还给你留了那封心软的信。”
“怎么,本驸马可有一字一句说的不对!”
别问他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要问,就问他的公主殿下,实在太厉害了。
“还有一桩事,你恐怕不知……”
“陆玉昭遁入空门后,是寻过死的。”
“她恨你,也恨透了安国公府。”
姓陆的老臣“腾”地站起身,怒火中烧道:“裴余时!你欺人太甚!老夫好言好语前来请教,你却……”
“本驸马,”裴余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在就事论事。”
“姓陆的,恼羞成怒,可解决不了问题。”
姓陆的老臣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眼裴驸马,咬牙切齿道:“裴余时,你且等着,我要你好看!”
说罢,也不顾旁人,转身而去。
裴余时望着怒气冲冲的背影,扇子一收,悠悠然往椅背上一靠。
他本来就挺好看的,要不然……当年怎能以色侍人呢?
对,他就是以色侍公主。
剩下的老臣们面面相觑,皆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裴余时……如今是长了脑子,也学了乖。
到底谁才是那只待宰的绵羊?
方才那般明显的撩拨激怒,陆老大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咬钩了。
可话说回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在陆玉昭那桩旧事上,陆老大人心里头本就扎着一根刺。
那刺太深,旁人碰不得,一提便鲜血淋漓。
“驸马爷。”
“您……您又何苦专去戳陆老的心窝子?这些年,他早就悔了。”
“只是等他真个后悔,想去庵堂接人时……陆玉昭,早已不知所踪了。”
裴驸马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怎么,这世上的后悔药,就单留给他姓陆的一个人吃?”
语罢,也不等对方回应,话锋便是一转:“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几位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本驸马便不多留了。府中还有些杂务需处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们,还是赶紧追出去,好好瞧着那位姓陆的吧。
可别一下子想不开,投河了。
虽然,他并不觉得姓陆的有这个气性!
“既如此,我等也不便再多叨扰。方才所提之事……还望驸马爷闲暇时,能稍稍斟酌。无论如何,裴五姑娘若有所需,我等必当尽力。”
除了那个与周域有几分交情的老臣外,其余人纷纷起身告辞。
裴余时:好家伙,还有脸皮更厚的呢?
“您还不走?”裴驸马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老臣非但未走,反而目光直直的望着裴余时,声音压得低而急:“驸马爷方才既提到陆……陆姑娘在出家后曾寻死,那是否意味着,驸马爷更清楚她的下落?”
“她……可还活着?如今究竟在何处?”
“陆姑娘?”裴驸马将这称呼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心下蓦然一动。
他抬眼,仔细打量了对方的神色,那眼中藏不住的关切与急切,倒也不像是假的。
这……该不会是对陆玉昭有情吧。
“不知。”裴驸马答得干脆:“陆玉昭失踪这么多年,骨头怕是都烂了。本驸马知晓她寻死,也不过是当年替公主殿下寻药时,偶然撞见的罢了。”
“你这人也是稀奇。”
“一边儿惦记着陆玉昭的下落,一边儿又跟她最恨的兄长打得火热。”
“啧!”
“虚伪。”
“来人,送客。”
他当然知晓陆玉昭的下落。
不仅他知道,荣老夫人也知道。
当年,正是荣老夫人与公主殿下暗中安排,将陆玉昭送去了南方。
只是后来……
后来淮南突发大疫,便再没有音信传回京城了。
送她南下时,谁又能料到,多年后的淮南会遭遇那般惨烈的水患与瘟疫?
想来……陆玉昭怕是早已死在那场瘟疫里了。
第525章 他不知是该伤心还是该恨
“本驸马今日……没给桑枝丢人吧?”
裴驸马轻扬下颌,瞧着终于不再强忍笑意的暗卫,颇为自得地问道。
幸亏那姓陆的做了亏心事经不起激,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打发走这些烫手山芋。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收获。
这些人,明面上是想往桑枝身边塞人,实则是在试探桑枝的立场。
他想念公主殿下了。
若她在,这些纷扰算计,或许便无需他这般绞尽脑汁、勉力周旋。
他只需哄她开心便好。
可她不在了。
要不……
等这番风波过去,待桑枝承袭爵位,与荣妄完婚后,他便下去陪公主殿下吧。
裴驸马这般想着,眼底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光亮,心底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唯有对泉下爱人的思念与向往。
他将这念头,称之为奔赴。
暗卫竖起了大拇指:““驸马爷今日着实厉害,属下佩服。若是五姑娘知晓了,定也会佩服您的。”
裴驸马下巴微抬,傲娇地哼了一声:“还用你说?本驸马自然是聪明的。”
“等桑枝回来对对账,瞧瞧小朝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便知这些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了。”
暗卫:……
方才不是驸马爷主动问他的吗?
……
消息传到皇陵时,天已擦黑。
说是皇后留了绝笔信服毒自尽,皇上亲定了“温静”这个谥号,还在朝堂上明说了没有嫡子。
秦王那时正躲在营房里举石锁。
他憋着劲想练好了,哪天在护陵卫面前露一手,好叫这群松松散散的兵跟着他一起操练。
来人的话刚说完,秦王手里的石锁就掉了。
咚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土灰都扬了起来。
“自尽了?”秦王失神喃喃。
他还在为母后的袖手旁观赌着气,还在怨她软弱无用,那封刚写好的、满纸思念的家书也尚未送出……
母后就……自尽了?
营房里昏暗,只有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跳动。
火光忽明忽暗,映着秦王晦涩的脸。
他不知道该伤心还是该恨。
这世上最疼他的人走了,可本应是他最大倚仗的母后,却这样轻易地抛下了他。
自尽便自尽,为何还要留下那封绝笔书?将那些无人知晓的旧事一桩桩写尽,让他与外家一族……从此该如何自处?
“殿下……请节哀。”
来人余光扫过秦王近乎狰狞的面容,慌忙垂下头去,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家大人命卑职传话,说将此讯告知殿下,便是全了往日辅佐的情分。”
“大人还说……事已至此,激流勇退方为上策。待皇后娘娘落葬后,他便上表乞骸骨,离京还乡。”
话音落下,他深深一揖:
“望殿下……千万保重。”
“小的告退。”
营房里只剩下秦王一人。
油灯的火苗颤了颤,终于彻底熄了。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也吞没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波澜。
方才那些翻涌的痛苦与哀戚,一寸一寸冷了下去,沉了下去,最终变成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
什么叫有错在先、死不悔改、累及生母?
什么叫不必回宫守灵?
原来在父皇心里,他这个儿子,早已不必存在了。
他恨啊!
他恨成二的不识时务,恨荣妄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更恨父皇那默许的、近乎无情的态度。
他才是嫡长子!是皇后所出的正宫嫡子!
荣妄算什么东西!
一个在京里名声臭烂的玩意儿,凭什么就能得了父皇的偏爱。
自己呢?就为那点错处,被扔在这坟堆边上,前程断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
这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秦王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凳。
他像疯了似的,抓起什么就砸什么。
营房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所有能碰到的东西,都被他掼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直到再没东西可摔,他才停下来,后背抵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瘫在一片狼藉里。
先是一声很低的笑,接着又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