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谋士听见里头不同寻常的动静,匆匆赶来。
推门而入时,险些被门槛边的碎瓷绊倒。
他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屋里幸存的半截蜡烛。
烛火如豆,颤巍巍地亮起来,勉强驱散了骇人的黑暗,也照亮了满地狼藉中颓然的不像话的秦王。
“王爷……”谋士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竟不知从何劝起。
良久。
秦王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湿痕擦去。
旋即,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谋士。
烛光摇曳,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让先生见笑了。”
秦王的声音沉沉的,有些哑,却又透出一股近乎扭曲的平静。
谋士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伸手将秦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随后,谋士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秦王的脸色,“方才来人,可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惹王爷动怒?”
“王爷息怒,气大伤身啊。”
谋士想扶秦王坐下,可环视四周,矮几翻倒,木椅也散了架,没一处能落座的地方。
无法,两人只得在这满地碎片中,面对面站着说话。
秦王没打算瞒着谋士。
不是不想瞒,是根本瞒不住。
消息迟早会传遍大乾。
与其让谋士从别处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先摊开来说。
他需要谋士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眼下的处境。
只有让谋士知道这局面有多糟,才能重新打算,才能去拉拢那些散掉的人心,才能想办法,补上母后自尽后留下的血淋淋的缺口。
“母后……薨了。”
“是服毒自尽。”
“还留下了罪己书。”
秦王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又不像。
“父皇定了谥号‘温静’。”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平,不见情绪起伏,“还在朝会上明言,无嫡子存世,并令本王……不必回京守灵。”
刹那间,谋士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苍白,扶着秦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秦王的谋士。
秦王的前程,就是他的身家性命。
这几句话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这哪里只是丧母之痛……
这是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斩断了“嫡子”这名分。
是把秦王从宗法礼制里,彻底摘了出去。
往后,连最后那点“大义”的名头,都没了。
不……
何止是倚仗没了……
而是,秦王在这盘棋上,怕是连那些母族低微的皇子都不如了。
谋士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前路茫茫,看不到半点光亮。
“何至于此啊……”
“局面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王爷也并非没有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的机会。皇后娘娘她……她为何非要如此……”
“如此决绝,将王爷置于这四面楚歌的险境?王爷是娘娘的亲骨肉啊!即便娘娘无力襄助王爷,也不该……不该行此绝路,让王爷的处境雪上加霜……”
这……这与落井下石,又有何区别。
谋士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最后捅向秦王最狠、最深那一刀的,会是皇后娘娘。
秦王听了谋士那番近乎以下犯上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笑一声。
“现在说这些,也不算太意外。”
“那夜与你对弈时,本王不就说过么?本王那位母后,向来是油盐不进,胆小如鼠。”
“她满脑子只有‘忠君爱国’、‘顾全大局’,样样都排在本王这个儿子前头。”
谋士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皇后不是不能死……可不是这么个死法。
不该是留下一封把什么都摊开的绝笔,更不该让陛下的怒火,直接烧到秦王身上。
一个做母亲的,就算真走到了绝路,要寻死,难道不该先替儿子把后路铺好吗?
谋士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王爷,请恕老朽直言。往后,咱们的路只会更难走。想再去拉拢谁,怕是不知要吃多少闭门羹,看多少冷脸。”
“陛下对您……已是如此态度,想要让他回心转意,重新接纳、赏识,明旨立您为储君,怕是……绝无可能了。”
“所以,王爷,您得想清楚,也得做好准备。”
“是就此收手,安安分分做个守陵的王爷,等来日新君登基,或许为显宽仁,能允您离开此地。”
“还是……”
“还是不成功,便成仁。做好最坏的打算,走那条最险的路?”
秦王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根本就没想过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王斩钉截铁:“先生,本王若是那甘于平凡、屈居人下、苟延残喘的性子,当初就不会以‘相位’相许,请你相助了。”
“还请先生,陪本王走这一遭。”
“先生,继续助我。”
“古往今来,被砸进泥里,再爬起来坐上那个位置的,不缺先例。”
“本王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谋士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双手郑重地拱起,深深一揖。
“王爷既有此等魄力与志向,老朽自当奉陪到底。”
话一出口,谋士心里反倒空了。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是对秦王真有那份死心塌地的忠?还是这些年牵扯太深,早就上了这条贼船风急浪高,想下,也下不来了?
罢了。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富贵险中求。
古往今来,那顶了天的功业,哪一桩不是拿命去博、拿身家去赌换来的?
粉身碎骨?
若真怕,当初就不会迈出这一步。
这么一想,谋士心里那点残留的不安,倒是渐渐沉了下去,思路也跟着清晰起来。
“王爷,”谋士定了定神,重新开口,“皇后娘娘服毒自尽,对您固然是百害,但也未必就真的无一利。”
秦王眉梢轻轻一挑:“先生请讲。”
第526章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谋士道:“眼下这局面,是把王爷逼到了墙角,不错。”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到了这一步,王爷您,才算是彻底‘干净’了。往日那些尊荣、那些瓜葛,随着娘娘一杯毒酒、一封绝笔,至少在明面上,都了结了。”
“往后,不会再有人忌惮王爷,视王爷为心腹大敌更不会有人想从王爷这儿‘沾一身腥’。”
“咱们正好可以示弱,蛰伏,让所有人都认定,秦王已经是个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废子。”
“然后……”
秦王心下了然,没让谋士把后面那半句说出来。
“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本王走不出皇陵,外面的事,就拜托先生了。要钱,要人,要门路,先生重新拟个章程来。”
“本王……准。”
谋士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
“王爷,老朽总觉得……皇后娘娘自尽这事,透着蹊跷。”
“若娘娘是因王爷您不听劝,心灰意冷而寻死,那最该寻短见的时候,也该是咱们的人进宫寻她那日。”
“可那之后几日,宫里传出的消息,都说娘娘一切如常,并无异状。怎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就生了死志,还如此决绝地服了毒?”
秦王眉头拧紧:“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母后死,母后不得不死?”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是父皇。”
“父皇对本王……确然狠心,不讲父子情分。可他对母后,多少还有些旧日情分在。”
“母后又是那样识大体、顾大局的性子……”秦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父皇……没有道理非要逼死她。”
谋士:“倒也未必一定是陛下。究竟如何,老朽一时也难断言。”
“还请王爷给老朽几日工夫,容老朽设法查探查探。若真能查到些蛛丝马迹,或许对王爷日后有所助益。”
“即便于事无补,至少……也能让王爷知道,真正的杀母仇人是谁。”
“毕竟……无论如何,皇后娘娘生养您一场。”
秦王闻言,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过,泛开一丝隐痛。
“先生尽管放手去查。本王信先生,如同信自己。”
夜渐渐深了。
秦王换了间干净的营房歇下。
可躺在硬板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黑暗中,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母后……”
这一声唤,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坠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