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418)

  在这个得知母后自尽的夜里,秦王心底究竟有没有掠过一丝悔意……

  无人知晓。

  只知道,那夜秦王终究没睡着。

  他起身,在黑暗中面向京城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一跪,就是一整夜。

  他心里有怨,怨皇后。

  可到底……还是不舍。

  过往那些他刻意遗忘、压在怨愤之下的温情碎片,此刻却随着跪地的双膝传来的刺骨寒意,一点点翻涌上来,硌得他心口生疼。

  “无论是谁逼死了您……儿臣都用那人,乃至更多人的血,来祭您。”

  也祭……他自己如今这困顿潦倒,与永失所依。

  ……

  裴桑枝与荣妄离宫,已是三日后了。

  温静皇后的丧仪,虽未令百官素服守灵,一切从简,但元和帝既视其为妻,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并一众素日亲近的亲族,便都换了素服,簪了白花,齐齐跪在了灵前。

  荣妄与裴桑枝,也被元和帝特意留了下来。

  这整整三日,元和帝是真真切切地为温静皇后守着灵。

  除了必要的更衣解手,几乎片刻未曾离开过灵前。

  所以,就算有人跪得膝盖发麻、心里直骂这哪是守灵简直是熬鹰,面上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

  一个个都显得格外虔诚,格外肃穆。

  这是元和帝对温静皇后的不舍。

  也是给中宫皇后,最后一点该有的体面。

  裴桑枝揉着又麻又痛、泛着青紫的膝盖,叹息道:“陛下这三天……是真伤了心。”

  她顿了顿,想起离宫前瞥见的那一眼,继续道:“方才瞧着,陛下脸色差得很,怕是全凭一口气硬撑完这三日。等娘娘的梓宫入了帝陵,落葬妥当后,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这时候病倒,怕是要人心惶惶了。指不定有多少跳梁小丑,会趁机跳出来生事。”

  荣妄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发酸的腰,听了这话,动作停了停。

  “德安公公已经留在宫里照看陛下了,有他在,宫里头乱不了。”

  “至于前朝……”

  “这些时日,陛下心里早就对哪些人不安分有了数。这会儿,已经盯上了。”

  “我也会再留心些,时常进宫看望陛下。”

  说话间,荣妄从车厢角落的箱笼里摸出个厚实的软垫,顺手塞到裴桑枝腰后。

  “垫着能舒服点。”他话说得随意,动作却仔细,“回去好好歇几天,养养神。你看你眼圈黑的,快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裴桑枝笑了笑:“不过是跪了三日灵,该知足了。”

  “再说了,咱们还年轻,歇一歇,精神头就回来了。”

  “倒是……”

  说到此,裴桑枝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荣妄,转而道:“你可留意到……陛下的头发?”

  “这三日下来,陛下那头……几乎全白了。”

  荣妄眼神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心太软了。所以皇后这么一去,他才会止不住地愧疚。要是他能少点儿良心,反倒能松快些。”

  “不过……好在娘娘总算能葬入帝陵,神位也能进太庙受供奉,谥号也给得规矩。如此一来,陛下心里……或许还能好受点儿。”

  “可这是心病啊。”

  “我会将陛下的情形如实禀告老夫人。有她老人家开解劝说,或许……陛下能早些放过他自己。”

  眼见荣妄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裴桑枝话头一转:“方才听无涯说,守皇陵的秦王病了,病得不轻。说是即便不能回宫为娘娘守灵,也要在皇陵不进米水,尽一份孝心。”

  “好像是染了风寒,又连着饿了两天,彻底病倒了。”

  荣妄眉头一挑:“病得这么巧?是真的还是装的?”

  裴桑枝语气依不紧不慢:“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选了‘病’,选了对外作这副样子,选了示弱,选了蛰伏。”

  “这意味着,温静皇后这条命,非但没让秦王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反倒让他……更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作吧,使劲儿作!”

  “到时候,他不死也得死!”

  “陛下……或许也能少伤怀些。”

  从皇后决绝服下毒酒的那一刻起,裴桑枝心里就没再想过要让秦王活着。

  她几乎能料到,秦王必定会将这笔血债,算在荣妄头上。

  杀母之仇……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危险,留在荣妄身边。

  马车缓缓在永宁侯府外停下。

  裴桑枝声音轻轻:“你随我进来吧。”

  “去岁冬天,你送我那双莲叶荷花鸳鸯佩时,我便让无花带话给你,待我开春及笄礼成,也送你一枚鸳鸯佩。”

  “可眼下这光景,永宁侯被凌迟,淮南百姓都眼睁睁看着,皇后娘娘又新丧……眼看都要入夏了,我那及笄礼,怕也只能摆桌饭,草草算个意思。”

  “礼可以简省,但那枚佩,必须得送你。”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荣妄,不管这场风雨结果如何,你我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

  荣妄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颤,又烫得他眼眶发酸。

  “说什么生死相随,晦气。”荣妄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指尖却微微发着抖。

  “若我长命百岁,便有我岁岁年年,执你之手,与你同行,朝暮不离。”

  “若我运气不到,也只求你岁岁年年,无灾无虞,喜乐安宁,岁岁常欢。”

  裴桑枝反手拉住荣妄:“《诗经·郑风·风雨》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还有一句……是我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可此刻,却想告诉你。”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荣妄的心,狠狠地、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他会一直这样看着她,一直这样记着她。

  生生世世,只要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他就会为她倾慕,为她沉沦。

  “枝枝,我们都会长命百岁。”荣妄一字一顿道。

  站在马车边上的无涯,使劲眨了眨眼睛。

  今儿这风里是掺了沙子吗,怎么老往人眼里钻。

  他记得清楚,自从无花传话说裴五姑娘要给国公爷刻一枚鸳鸯佩,国公爷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了,白天夜里都惦记着。

  前些天在府里,还听见国公爷自个儿在书房里嘀咕呢。

  说……

  说裴五姑娘该不会是事儿太多,给忙忘了吧?

  ……

  裴桑枝亲手将玉佩系在了荣妄的腰间,而后目送荣妄离开。

  “别瞧了,人都走没影儿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啦。”裴驸马打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走近,“荣家那小子,就好到这种地步?让你一颗心都拴在他身上了?”

  “荣妄很好。”

  裴桑枝看着那道早已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的身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他很好。”

  裴驸马轻轻哼了一声,神情里带着点自家人才懂的亲昵和理所当然:“本驸马也觉得,公主殿下是哪儿哪儿都好。”

  “肯定比荣妄好。”

  “走吧,这三日等你等得,花都要谢了,总不见你回来。眼下,有件要紧事得同你说。”

  第527章 惊鹤可能……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那些老东西们是看出成二经营的势力尽已归于你手,便疑心成二血溅金殿,致使秦王被迫守陵、承恩公府一朝倾覆,皆是因你与他结盟站队,早早便涉入了夺嫡之争?”

  祖孙对罢账目,裴驸马先是豁然明了,随即却又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

  裴桑枝轻啜一口热茶,又拈起一块冒着热气的糕点,点了点头:“若我所料不差,应当便是如此。”

  “那些老大人不敢上荣国公府叨扰老夫人,这才转而寻到祖父这儿来试探虚实。”

  “啪!”

  裴驸马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那些老东西欺人太甚!这不明摆着看本驸马性子软、好拿捏,才敢这般试探?”

  “简直……气煞我也!”

  裴桑枝将手中糕点轻轻搁回白瓷碟中,唇角含笑:“祖父哪里是什么软柿子。”

  “方才听您说起应对那些老前辈的情形,进退有度,刚柔并济,真当得起一句‘有勇有谋’。”

  “尤其那三言两语,便让素来持重的陆老大人失了分寸,拂袖而去。”

  “这般手段,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裴驸马本就容易宽慰,闻言面色立时由阴转晴,露出几分得色:“那是自然!当年跟着公主殿下,什么阵仗没见过?多少内情都曾过耳入心。如今又有你在旁点拨,多了这许多见识门道,应付几个心思弯绕的老东西,还不是信手拈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宅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