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同寻常啊。
莫非是趁着自己回京这几日,殿下做了什么过激之举?
京畿卫指挥使何等身份,若真是殿下按捺不住,用了什么激烈手段……
那便不是拉拢不成,而是结仇了!
他太了解秦王了。
“王爷……”谋士缓缓拭着手背上的药渍,语声轻缓,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可是赵指挥使那边……未能如愿?”
“事若不成,亦不必动怒。其中曲折,不妨说与老朽听听,或许尚有转圜之处。”
秦王闻言,一张脸涨红得跟隔夜的猪血似的。
羞惭与窘迫齐齐涌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本能地想将此事遮掩过去,却又怕真闹出无法收拾的祸事。
踌躇片刻,只得转向跪地的暗卫统领,声音里透出几分疾言厉色:“先生既已问起……你还不如实禀报?速将你那糊涂事说与先生听,看看能否……亡羊补牢。”
可在谋士听来,这话里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虚浮。
分明是祸水东引。
他心中那根弦,骤然绷得更紧了。
这恐怕……不是寻常的“坏事”。
暗卫:他做的糊涂事?
是他没劝过王爷说杀人满门的办法太过狠辣了吗?
王爷怎么说的,心不狠,手不辣,无以立足。
“王爷、先生。”
“属下……未能将赵指挥使最疼爱的幼子带回来。我们的人刚要得手,便被另一路人马截了……”
暗卫刻意说得含糊。
他看得分明,王爷并不愿让先生见到他那般狠厉决绝的模样。
谋士却已听出了话音之外的寒意。
顿时神色一凝,愕然看向秦王:“王爷原是想……以赵指挥使的幼子为质?”
“此事万万不可!挟其骨肉,非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会逼得反目成仇啊。”
“更何况……”
“赵挥使万花丛中过,风流半生,妻妾成群,外宅亦不止一处,膝下子嗣众多。”
“所谓‘最疼爱的幼子’,不过是一时偏爱,又岂能以此为挟,真正握住他的命脉……”
话到此处,谋士却骤然收声。
像是被自己未尽的话惊住了,谋士眼底的骇然几乎凝为实质,猛地抬眼看向秦王:“还请王爷明言,您究竟还做了什么?”
物以稀为贵。
一个幼子,固然动不了赵指挥使的心志。
可若是赵指挥使膝下,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呢?
王爷……这是疯魔了不成?
如此酷烈的手段,如何能收服人心?
就算得了所谓的顺从,也绝不会有半分真心效忠!
“王爷,您莫要再遮遮掩掩瞒着了。”
“老朽若晚一刻得知全貌,便晚一刻筹谋对策。”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迟疑啊。”
谋士再不复方才的从容,整个人急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睛瞪的又大又圆,身侧的手不自觉的蜷紧又松开。
像是恨不得上前好好晃晃秦王的脑子,看看秦王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水,还是浆糊,还是屎!
他才离开几日……
早知如此,当初便是寸步不离盯着王爷,也好过如今这般措手不及。
查什么皇后的死因……
秦王被谋士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轻咳一声,讪讪道:“罢了……”
“事已至此,本王也不瞒先生了。”
旋即,三言两语将此前暗中布置一一吐出,从如何调遣暗卫、谋划杀人、捉拿人质、到意在警告威胁。
末了,仍不忘低声补上几句:“本王也知道此非正道,更失仁义……可若非别无他路,本王也不愿行此下策。”
“古来小人畏威不畏德。”
“赵指挥使忘恩负义,绝非君子。”
“非常之时……唯有非常手段。”
刹那之间,谋士只觉得天塌地陷。
这些白日,他呕心沥血,一点一点补缀着秦王势力网上的破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助力,只盼着这张网能织得再密些、再牢些。
可秦王呢?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
便亲手将这张尚未织成的网,撕了个粉碎。
若早知如此,还谋什么大局、筹什么大事?
不如一个个跳进河里,倒也干净省事。
谋士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眼中翻涌的焦灼、急迫、惊骇,此刻尽数沉没下去,凝成一片腊月寒潭般的死寂。
秦王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正欲开口,却见谋士缓缓阖上了眼。
良久。
眼睫掀起时,谋士极轻地吸进一口气,又极缓地吐出来。
蠢材……
彻头彻尾的蠢材。
好端端的,偏要时不时发疯!
当真应了那句话:不怕对面坐着神仙,就怕身旁站着瘟神。
上次试图拿捏成老太爷是如此,这回更是变本加厉。
简直一次比一次荒唐。
做,是错;做了却不成,更是大错特错!
“王爷。”
“成老太爷那桩事,您还没吃够教训吗?”
“人总该……吃一堑,长一智。”
怎么能一错更比一错蠢呢!
秦王底气不足地嘀咕道:“赵指挥使可没有成老太爷那样的血性,他算什么?他不过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军汉,全凭一张巧嘴、一身钻营的本事,走了几回狗屎运,这才勉强在京畿卫里站稳脚跟。”
“这种人,骨子里哪有什么气节?尽是些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的奴性。拿捏他的软肋,怎会不成?”
谋士见秦王仍是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胸口堵得发闷,喉头更像是梗着什么东西,又涩又腥。
他索性别开眼,再不看秦王,视线落在跪地的暗卫身上。
“你说。”谋士的声音冷了下来,质问道:“昨夜究竟做了什么,又遇上了什么!”
“事无巨细,一桩一桩,说清楚。”
暗卫被他陡然转冷的语气吓得一颤,肩背绷紧,竭力稳住声线,一字一句将昨夜之事细细剖开道出。
“昨夜丑时三刻,属下带人摸进赵府……”
说实话,他是真的有些不愿对老弱妇孺下杀手。
尤其是,还是平日里乐善好施的良善之辈。
赵指挥使的正妻是个心善的,每个月末皆会带着府里的妾室去城北搭粥棚,给那些流民施粥半日,风雨无阻,遇上老弱病残还会多给些干粮。
到了年底,更是把府里女眷一针一线缝的冬衣,整箱整箱捐给养济院。
所以,他犹豫了。
可王爷之命,他不敢不从。
王爷的吩咐是将赵指挥使的妾室尽数割去舌头,丢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那些最下等的窑子里,乌烟瘴气,折磨女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千奇百怪,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着,与其让她们遭那样的罪,倒不如一刀给个痛快,也算是积点阴德。
于是,他在向下吩咐时,斗胆擅作主张改了王爷的安排,将赵府妾室尽数诛杀,又昧着本心,除幼子外,其余儿女皆未留活口。
只是未等他带着赵指挥使的老母亲与幼子出城,便遭人拦截。
兄弟们折了好几个……才勉强脱身。
人质却没能带走。
秦王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向暗卫。
“混账东西!”秦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指暗卫,“何时轮到你替本王心软!何时轮到你自作主张!”
“本王要的是活口!要的是能捏在手里的把柄!你呢?你把人都杀了,杀得干干净净!如今倒好,本王拿什么去威胁赵指挥使就犯!
“连个老妇和稚子都带不回来……本王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若那些妾室还活着,赵指挥使投鼠忌器,或许还能暂且按兵不动。”
“可现在呢?”
秦王也不知自己是气暗卫办事不力,还是更气在暗卫的一席话里显得他才是最心狠手辣没有人性的那个畜生。
那句“给个痛快”,都像是在反手抽他的耳光。
暗卫重重叩首,带着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属下……愿以死谢罪。”
动手时……他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从前,他真的一直以为……追随的是一位温和守礼、爱惜名声的贤主。
往日,他手上沾的血……其实不多。
杀的那些,也多是该杀之人。
直到昨夜,他才明白……
秦王殿下那副仁慈的模样,不过是顺风顺水时……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如今落入谷底,就把这层皮撕了干净,露出底下杀人不眨眼的狰狞面目来。
秦王怒不可遏:“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吗?”
“赵指挥使府上的血债,你一条命,够偿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