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新近宠爱的那个外室,剥去她的衣衫,赤身裸体丢在往来不绝的长街上,让她受尽屈辱。”
“这,便是他言而无信、恩将仇报该付的代价。”
“本王就不信,为了他的老母亲,为了他最疼爱的孩儿,他还能沉得住气,还敢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侍卫的脸色骤然煞白,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发颤,话到嘴边又艰涩地顿住:“王爷……这……这会不会太……”
“太狠?”秦王低低轻笑一声,那笑声细碎地散在烛影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股彻骨的寒凉,“如此处境,心不狠,手不辣,如何立足?”
“他既不仁,我便不义。”
“这本就是最公平的道理。”
“记住,”秦王闭上眼摆了摆手,“手脚干净些,别留下半点痕迹,让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警告。”
“他若识相,三日之内,自会乖乖找上门来。”
“若是不识相……”
“那他这满门的性命,便当是给本王的赔罪。”
侍卫不敢再多言,只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而后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缓缓退了出去。
侍卫退下后,秦王重新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简陋的床帐,喃喃自语:“既然你不肯上船……那就,本王把你拖下水。”
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摇晃。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对与错,已不重要。
退出营房的暗卫,望着皇陵中参天的古木,枝桠交错,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噬人的恶鬼,正龇牙咧嘴地扑来。
就连夜风拍打窗棂的声响,都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暗夜中哀嚎,凄厉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爷……
王爷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往日的温润风骨,竟寻不到半分痕迹,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古木的枝桠,卷着树叶掠过耳畔。
像是嘲讽,像是叹息,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送行。
暗卫的心,沉得像是坠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早就知道,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暗卫,自受训那日起,便注定要染满双手污秽,做尽见不得天日的勾当。
不过是或早或晚,或深或浅,终究逃不过这一身泥泞。
可偏偏,心中那点仅存的恻隐,却让他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去岁秋狝,赵指挥使所辖的箭矢出了纰漏,王爷摆出礼贤下士的贤王姿态,替他周全遮掩了过去。
赵指挥使感激涕零,当即便说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也不知那时信誓旦旦要报答这份遮掩恩情的赵指挥使可曾料到,要用一家老小的性命,用府上女眷的清白来偿还。
明明是只需要几十军棍的小错,如今却得十数条人命来抵。
得不偿失啊。
他也真的很想问问王爷,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逼狠了赵指挥使吗?
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可他没这个胆子。
在浑身散发着阴冷狠戾气息的王爷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以一敌十的暗卫……他分明……就是个懦夫。
王爷明明……是有退路的啊。
为何……偏要做这等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事?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真心实意地忏悔认错,求得宽恕吗?
怎还能厚颜无耻地觉得是天下人都负了他?
陛下仁慈,皇后贤惠,王爷本可以回头是岸的。
他隐隐觉得,皇后之死,便是因王爷的执迷不悟。
兴许还有旁的缘故,但最要紧的那根刺……一定是王爷。
暗卫站在夜色里,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那个问题。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王爷有没有退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没有退路。
王爷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无论对错。
无论……良心。
“罢了。”暗卫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做脏事。
也不是第一次……违背本心。
夜色更深了。
一道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陵,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而去。
而皇陵之内,秦王依旧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像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像两簇幽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燃烧着野心,燃烧着仇恨,燃烧着……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渴望。
谋士携着一身如水夜凉推门而入时,撞见的便是这般景象,硬生生让他打了个寒战。
怎么感觉,王爷他越来越不像是个人了。
“王……王爷……”谋士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警惕。
那不像在面对早已认定的明主……
倒像是在面对一头只知捕猎、满身血腥的虎豹豺狼。
秦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嗓音略显沙哑:“先生回来了。”
“此番上京之行,可有所获?”
谋士强按下心头的不适,先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王爷玉体近来可安好?”
“皇陵阴寒,终非养病之地,还望王爷务必按时进药,千万珍重。”
秦王颔首:“劳先生挂心了。”
谋士躬身道:“老朽既奉王爷为主,自当时刻以王爷安危为念。”
“不瞒王爷,此次返回京城,老朽托了几位旧友辗转打听,确实查到了一些风声。”
“就在皇后娘娘自尽前的数日,荣国公曾频繁出入宫禁,似在暗中探查某事。此事是否与皇后娘娘之死有关、其中又有多少用处,老朽尚不敢断言……”
“但思来想去,终究不敢隐瞒,特此禀告王爷,或可留作万一之备。”
秦王听罢此言,最先浮上心头的并非杀母之仇的怒意,反倒是一阵如释重负。
就像是,他终于有了理由从某种罪过之下挣脱了出来。
他不必再自缚于愧疚的牢笼。
他可以坦然地、彻底地,转向仇恨。
营房内寂然无声。
良久,秦王的声音才沉沉响起,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想来,是我们遣入宫中求见母后的人行事不够周密,漏了痕迹,才引来了荣国公的耳目。”
“定是荣妄……以此胁迫了母后。”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来日,待本王荣登大宝,必然要取荣妄的项上人头,放在母后的陵前,以血祭奠,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
秦王迫不及待地将皇后之死推在了荣妄身上。
谋士并未点破,转而低声道:“方才老朽进帐时,仍未见暗卫统领身影……可是京畿卫赵指挥使那头,至今还未有回音?”
秦王眸光微微一颤,半真半假道:“先生不必心急。”
“就在先生回来前,刚有密信送到。”
“三日。”
“至多三日,必会如你我所愿。”
他深知读书人常论唇亡齿寒之理,此刻万不能让谋士联想到自己身上。
谋士不疑有他,只颔首应道:“如此,老朽便提前恭贺殿下,再添一员猛将了。”
第533章 秦王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水,还是浆糊
翌日。
秦王的暗卫统领垂首入内,扑通一声跪在榻前:“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素喜彰显君臣相宜的谋士正捧着汤药,一勺一勺侍奉秦王服用。
此刻见暗卫统领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嘲,终究是年轻莽撞,沉不住气,遇事便大惊小怪。
京畿卫赵指挥使那头,他本就不曾寄予厚望。
这世间,从来是锦上添花者多,落井下石者亦不少;至于雪中送炭,寥寥罢了。
赵指挥使在京畿卫中颇有名望,再者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牵绊重重。
这般处境,要他豁出身家性命效忠秦王,确也苛求。
因而,事未成,本是常理。
所幸秦王昔时对赵指挥使有恩,即便他不能添作助力,至少不至倒戈相向。
如此,便也够了。
“失败了?”秦王的反应却不同于谋士那般闲庭散步的从容。
他突然直起身来,猛地撞上谋士手中药碗。
汤药泼溅而出,漫过谋士的手背,洇湿了被褥。
谋士低眉注视着顺着手背蜿蜒流淌的褐色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更是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秦王殿下这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