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引子……”裴桑枝顿了顿,转而问徐长澜,“你可知都有哪些?”
徐长澜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种引子,是一种茶。”徐长澜指着纸上的字说道,“叫‘雪顶琼芽’,是贡茶。”
“产自西域昆仑山南麓,茶叶形似琼玉薄片,色如积雪。冲泡后汤色清澈如琉璃,香气似寒梅与松针交织,冷香清远。因其极罕见,每年所产极少,只供陛下和几位高位嫔妃饮用。”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立了大功的臣子,或是极得陛下喜爱的官员府邸,偶尔也会破例赏赐些许。”
“我们府上那些……便是荣老夫人匀出来赠予家父的。”
“我琢磨出的第二种引子,”徐长澜继续道,“是一种香膏,叫‘冰肌膏’。在上京城各大妆铺皆有售卖,价格不菲。京中贵妇贵女很是青睐,虽在祛疤嫩肤上不如宫中的‘沉鱼膏’,但养颜润肤之效却更胜一筹。”
“宫里的娘娘们若分不到‘沉鱼膏’,也会差人出宫采买此物,作日常养肤之用。”
“第三种引子,是一种叫‘醉梦花’的东西。生于南疆瘴疠之地,花香极淡,几不可闻。花粉少量用之,有凝神安眠之效,可若用多了……便有致幻之弊。人会渐渐心神恍惚,多梦易惊,最终……陷入癫狂。”
“身价不菲的贵人们,常会混合艾草、朱砂、雄黄制成香囊随身佩戴,寓意驱邪避秽、保佑平安顺遂。”
“目前为止,我只能从那些香里琢磨出这几种引子。”
“说实话,若非您与荣小公爷在得知永宁侯的后手是石主事时,便早早查清了菊白的底细,令她弃暗投明……”
说到此,徐长澜折起纸,抬眼看向裴桑枝,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这毒,简直是防不胜防。”
裴桑枝:“以防万一,你能制出解药来吗?”
又是贡茶,又是养肤膏,又是醉梦花……
倘若陛下当真闻了那最后一种香,怕是连自己如何中招的,都弄不清楚。
徐长澜摇摇头,坦率道:“我不行。”
“但家父说……他可以试试。”
“还请裴女官见谅。不瞒你说,那些香里所用的药材实在太过繁杂,要一一辨明虽不难,这一点我能做到。可若要将其中某些药材的特性联系起来,进而推敲出激发毒性的引子……就不是一般的难了。”
“我虽有些天赋,能继承衣钵,可毕竟年轻,经验尚浅。怕误了大事,便去寻了家父帮忙。”
“家父说……此人用药的风格,他似乎在多年前见过。”
“顺着这条线索,才有了眼下这些收获。”
“未经您允准便将此事告知家父,终归是我的不是。”
裴桑枝笑道:“能得徐院判出手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我感谢都来不及,怎会怨怪?”
徐长澜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苦笑:“还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以前自视甚高,总觉着天下医术我能稳进前三。却没料到,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还是个瞎了眼投靠乱臣贼子的,就能让我这般伤透脑筋。”
“家父说……那人用药之大胆精准、另辟蹊径,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家父都……甘拜下风。”
言及于此,徐长澜的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复杂的钦佩。
徐长澜是真真有些被打击到了。
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忽而一场霜雪落下,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一碰就碎的枯叶子,而非长青不败的松柏。
“咳……”
裴桑枝轻咳一声,缓声安慰道:“小徐太医不必妄自菲薄,或许……那人年纪要比你大上许多呢。”
徐长澜:“裴女官,您不必安慰我了。”
“这世上的行当,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可状元从来都是最天赋异禀的那一个,而非头悬梁、锥刺股、最勤勉的那一个。”
徐长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清醒的挫败:“天资不会随年岁渐长而越来越好。若努力当真有用……还要天才做什么?”
“这话听着狂妄,甚至有些一竿子打翻所有人的傲慢,可在某种程度上……说的却是事实。”
“你辛辛苦苦钻研三年五载,有时……真的抵不上对方刹那的灵光一闪。”
裴桑枝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徐长澜说的是实话。
这世上的确有些人,天生就站在比别人更高的起点上。
他们看一遍就懂,想一下就通,别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他们随手就能摘取。
“不过,我也不会就此灰心丧气。”
徐长澜的眼中挫败仍在,却也燃起一簇亮光:“我有我该走的路,做好我能做的,尽我所能,去救人,去破局,去……赢下这场仗。”
“我也相信,日后的医术,绝不会堕了我徐家太医世家的门楣。”
那是一种服气但不认输的昂扬。
如同太阳暂隐于乌云之后,却绝不会就此彻底黯淡,泯然于众。
这是独属于年轻人的心气。
裴桑枝心中感慨:难怪徐长澜能与荣妄成为知己好友。
这不止是两家长辈有交情的缘故,更是因为他们骨子里……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
芝兰同芳,管鲍同契。
“小徐太医日后在医道上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见高山巍峨,方知己之不足。
然不坠青云之志,不陷颓唐之境,唯守本心,不疾不徐,循己之道,自成高岭。
这便是徐长澜的心性。
第532章 不肯上船,那就拖下水
皇陵。
“王爷,属下已几番催促京畿卫的赵指挥使,并传话给他去年秋狝时他欠下的那份人情,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起初,他还肯客套几句,让属下稍候,容他筹划一番。”
“可自皇后娘娘薨逝,陛下在朝堂上说完那番……‘无嫡子’的话后,赵指挥使便开始对属下避而不见,踪迹难寻。”
“这几日,属下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只能见到府上的管家。”
“那管家说,赵指挥使近日率麾下一支京畿卫入山拉练,归期不定。”
“但属下派人暗中追踪,却发现赵指挥使并未如管家所说入山,而是每日下值后……去了新养的外室处。”
“分明是在刻意回避。”
“此事原委,属下已尽数禀明,还请王爷示下,属下后续当如何行事。
秦王斜倚在硬板床榻上,身上仅覆一层不薄不厚的素毯。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愈发蜡黄憔悴,未及开口,先起一阵急促的咳意,喉间翻涌,竟难止住。
那夜,他朝着宫城的方向跪了整整一夜。
染了风寒,是真的。
绝非全然做戏。
这皇陵,终究不比秦王府,四下阴冷,风也烈得紧。
病势如山倒,不过几日工夫,他便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连说话都带了浓重的鼻音。
秦王咳了很久,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那张蜡黄的脸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跪在地上回话的暗卫连忙递上帕子,又端来温水。
“王爷……”
秦王接过帕子,捂住嘴,又咳了一阵,才缓缓放下。
“赵指挥使是个聪明人。”秦王缓缓开口,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里又有近乎病态的冷静。
聪明人,往往最懂得审时度势。
也最懂得……明哲保身。
清楚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躲。
“皇后薨逝,陛下说‘无嫡子’……这就是信号。”
暗卫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他躲着,是怕。”
“怕站错了队,怕押错了宝,更怕……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所以,他宁可装聋作哑,宁可龟缩不出,宁可……将这份救命人情,生生赖掉。
“可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既然不想还这人情债,也不想被本王拉拢……”
“那拉不到,就不拉。”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属下愣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属下不必再去寻赵指挥使?”
秦王摇摇头:“寻自然是要寻的。”
“不过,赵指挥使既然想观望,那就让他观望。”
“但你要让他知道,观望,也是有代价的。”
秦王顿了顿,喉间的痒意又起,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声音冷得像这皇陵的石砖:“你遣人去,将他膝下儿女除了最疼爱的那个,尽数斩了,留那一个,做人质。”
“还有他那瞎眼的老母亲,他素来孝顺,一并掳来。”
“至于他的妻妾……妾室尽数割去舌头,丢去最下等的勾栏瓦舍;正妻暂且留着,不必动刑,只让她日日活在惊惧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