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秦王颔首,面露欣慰,“你能这般想,本王便放心了。”
说话间,他示意谋士在案上展开一幅巨大的舆图。
京城九门、宫城禁苑、各卫所驻防……皆在其上标得清晰分明。
“赵指挥使,你执掌卫所时日不短了。麾下那些兵卒……可都服你?”
赵指挥使略作沉吟:“大部分弟兄,都是跟着属下剿匪滚过来的,信得过。”
“大部分?”秦王眉梢微挑,“那便是还有小部分……不信?”
“无妨。”未等赵指挥使答话,秦王已淡然摆手,“不服的,总有法子叫他们服,叫他们都闭嘴。”
“王爷,”赵指挥使语气迟疑,“用把柄挟制人,终非长久之计。战场上弟兄们肯拼命,靠的是信义与袍泽之情。若只凭威胁,只怕……”
秦王神色微沉,打断道:“赵指挥使,你重信义,是武人的好处。但须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目的达成,手段如何,并不紧要。”
“况且,本王也并非只会威逼。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该给的体面,一点不会缺。只要他们听话,本王保他们荣华富贵。”
“本王不想听任何推脱之词。”
“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向本王立誓的?”
赵指挥使没有任何尊严的复诵般道:“从今往后,罪臣便是王爷脚下的一条狗。”
“您指东,罪臣绝不往西,您让咬谁,罪臣便扑上去撕碎谁的喉咙。”
秦王满意颔首:“很好。”
“半个月内,本王要看见你卫所上下……只余一个声音。”
赵指挥使:“属下……尽力。”
“不是尽力。”秦王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是必须。”
“你方经丧亲之痛,先下去歇着吧。过几日,还有更要紧的事交予你办。”
赵指挥使躬身:“是。”
随即垂首退出,未再多言一字。
营房里只剩下秦王与谋士二人。
“先生,本王瞧着……那赵指挥使,骨头里还透着几分硬气。”
“你想些不伤筋骨的由头,再磨磨他的性子。须叫他早些明白,既做了狗,便该有狗的样子。”
他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京畿卫驻防的位置:“早日将他手中那部分京畿卫攥牢了,再加上护陵卫……本王与宴大统领谈交易时,才算真正有了坐主位的本钱。”
谋士:还不够顺从?
再顺从下去,怕是连狗都不如了吧?
“老朽明白。”
……
宫城,华宜殿。
元和帝端坐御座。
荣老夫人、荣妄与裴桑枝皆在殿内。
徐院判正将皇陵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观秦王的伤……绝非昨夜撞碑。”
“他在说谎。”
殿内静了一瞬。
徐院判顿了顿,学着秦王的语气,将那番“孝感动天”的言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蓦地,元和帝有些无地自容的羞耻……
这儿子……
第543章 此番首功,当属你
丢人。
真真是丢人。
那种脸上被人抹了屎,贴身的衣裳还被当街扒得一干二净,却不得不光着身子,招摇过市,任人指指点点的丢人!
从前只道与庆平侯府沆瀣一气的恒王是孽子!
谁曾想到,有朝一日,恒王竟也能算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素来以仁治国,温静皇后亦是天下称颂的贤德典范,为何到了秦王这里,却尽化作卑劣下作之性?
莫非这世间事,真也有“正正得负”的道理?
不理解。
是真的不理解。
低谷处,方见人品啊。
元和帝望向荣老夫人,面露惭色,低声道:“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将他送到您府上,托您悉心教导。或许经您调教,还能养出品性温润、行事端方的君子模样。”
荣老夫人闻言,眸光略略一抬,随即连连摆手,神色里透着几分敬谢不敏的无奈:“老身也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神仙,教养之事,岂敢说万无一失?”
“说来惭愧,就连宴大统领,他自小在老身眼皮子底下长大,不也成了个表面正直,内里虚伪之徒,最终误入歧途了吗?”
“陛下还是莫要为难老身了。”
元和帝听了,低低一叹:“姨母说得是……是朕想得过于简单了。”
“人心如苗,哪怕沐的是同样的风、同样的光,到头来……终究是各自生根,各自成材。”
“朕只是觉得,他终究是辜负了温静皇后当年的一片苦心。”
荣老夫人温声劝慰道:“陛下也无需太过自责。儿孙之途,便如在湍流中执篙而行,为人父母长辈者,能做的不过是尽力稳着方向、送上一程。”
“若终究水势偏移、舟行他岸……又何必苛责是自己不曾尽力呢?”
言至此处,荣老夫人话音稍顿,再开口时,话锋一转:“既然陛下已断定秦王所言不实,他手上既不干净,亦不清白,那么眼下之势,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元和帝目光转向徐院判:“你来说。”
徐院判躬身朝荣老夫人一礼,如实道:“回荣老夫人,下官奉命前往皇陵为秦王诊治时,陛下已有口谕:若确认秦王欺君,便需在其伤势上稍作安排。故而下官在为秦王按压头上穴位时,暗中使了巧劲,其后清洗创口、包扎用药之际,亦在药酒与伤药中添入几味不易察觉之物。”
“如此施为之后,秦王伤势内损已固,诱发头风,于烦躁暴怒之际极易猝亡,几乎已是必然。”
徐院判话音落下,华宜殿内静了一瞬。
裴桑枝与荣妄对视一眼。
如此死法,倒是便宜了秦王那畜生。
对无辜老弱妇孺都能下得去手的东西,步永宁侯后尘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只是,当着陛下的面……
秦王终究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陛下今日能违背对温静皇后的承诺,决意对秦王施以惩戒,已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他们若再进言,反倒显得步步紧逼,不识君心了。
然而荣老夫人虽为臣子,却也是长辈至亲,言语间便少了许多顾忌。
“陛下,老身心中有二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其一,秦王若真以‘头风猝死’作结,史书之上,至多一句‘因病薨逝’。后世之人,谁还会记得赵指挥使满门血案?这份沉冤,难道要叫赵指挥使白白咽下吗?莫非还要人去告诉赵指挥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般结局,已算天家给予的公道,他若忠心,便该知足?”
“其二,倘若秦王在‘病发’之前,再度肆无忌惮、行那残暴嗜杀之举,陛下是拦,还是不拦?若拦,该如何拦?又如何能保证每一次都万无一失?”
“老虎尚有打盹之时。但凡派去监视之人有一刻疏忽,或许……便是又一桩灭门惨祸。”
元和帝脸上的窘迫之色愈加深重,仿佛一件珍贵的薄胎瓷器,正从内部缓缓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沉默。
依旧是沉默。
荣老夫人并未催促,只是静静望着御座上的元和帝。
良久,元和帝终于道:“姨母且稍安。”
“若朕所料不差……影卫应当就快回来了,带着皇陵那边最新的消息。”
荣老夫人终究是心下一软,声音温和下来:“难为你了。”
元和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摇了摇头:“是朕膝下养出这般不肖之子……怨不得姨母。”
“陛下,臣有事禀奏。”
眼看华宜殿内又将陷入一片沉默,荣妄适时出声。
元和帝面色稍缓,摆了摆手:“明熙,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仍唤朕表叔父便是。”
“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荣妄:“表叔父,此事牵涉前朝与后宫勾连,干系甚大。恳请表叔父暂且息怒,容侄儿细细禀明。”
言罢,他便将石主事如何暗中运作、贞贵人怎样里应外合,连同那一批批被悄然携入宫禁的“香”之来龙去脉,条理清晰、无一疏漏地呈报于御前。
提到贞贵人,元和帝微微蹙眉,凝神细思了片刻,也记不清当初殿选是谁做主将她留下的。
荣老夫人在旁缓声提醒:“陛下,那日是温静皇后与杨淑妃一同点的头,说此女温婉沉静,宜伴君侧。”
一个薨逝了。
一个成为冷宫废妃。
再追究此事,倒也没有意义。
荣妄接着回禀:“关于那些香,臣私下已请徐长澜验看过。他说,单看其中任何一味原料或成分,皆属无害,甚至略有温养之效。”
“可若是将数种香逐一熏染,再遇上特定的‘引子’……便能令人气血渐亏,虚弱无力。”
“而若是换一种更为烈性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