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于愿足矣’……”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若是从前,你会嚷着要最灵秀的山头、最好的风水,最好还葬过鼎鼎大名的侠客,说‘小爷我下辈子还得投个好胎,接着闯江湖’。”
“真当了这么多年私塾里开蒙的夫子……肚子里有墨水了,说话都咬文嚼字。”
“你都出口成章了,我……”
“这样……咱们还算是一路人吗?”
“下一辈子,我们还能做挚交好友吗?”
无人回应。
只有些许微风穿过窗隙,拂动他霜白的鬓发,也轻轻掀起手中信笺的一角。
簌簌,簌簌,像极了少年时,那人总爱在故意用草叶搔他耳畔的动静。
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裴驸马闭上眼。
泣不成声。
南子奕一生都想活得痛快淋漓,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最不痛快的样子。
隐姓埋名困在乡野,守着清贫私塾,连想回京葬在故土,都要斟酌字句、掩藏窘迫,写一封文绉绉的信来。
信里说“无憾”,说“足矣”,可字字句句,都是求不得,都是回不去。
“你怎么就……怎么就不肯早些开口……”
或许,他本该更任性一些的。
早在音信初断的那几年,派人去天南海北的寻南子奕。
捆也要捆回来,按也要按在京城里。
待南子奕的心气养回来后,再放他离开,让他去做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总好过如今。
也罢。
他也要字斟句酌,为南子奕写一篇文采飞扬的墓志铭。
南君子子奕,上京人也。
少任侠,慕江湖。
然半生授蒙童以诗书,终老于乡野。
性磊落,重然诺,唯憾未得纵马山河。
今归骨于故土。
春风岁岁,犹送天涯客;
青山不老,可忆少年游。
这般文绉绉的,才与子奕寄来的那封绝笔信相称。
仿佛两个白了头的老书生,隔着生死,还在用笔墨较劲,看谁写得更有“风骨”。
可,他更想写……
“这儿躺着一个想当大侠却没当成的好汉。”
“路过的朋友,记得敬酒三杯,要烈的。”
“小声点,别吵他做梦。”
“梦里正骑着白马闯江湖呢。”
鲜活是鲜活,但好像是不太体面呢。
也不知这么多年不见,子奕是更想鲜活,还是更想要体面。
……
裴桑枝回到听梧院后,先仔细估算了一下来回行程所需时日,盘算着该如何向上峰告假。
待得了准允,方能着手下一步安排。
而后,她唤来拾翠,低声吩咐:“去一趟荣国公府,将南夫子的事……递个消息。”
南子奕……
她依稀记得,驸马爷在听戏微醺后曾提起,荣国公府的老夫人,早年与南子奕也有过几分交情。
深浅虽未可知,但总该知会一声。
思及驸马爷方才情状,裴桑枝又特意叮嘱拾翠:“见着荣国公,便先告诉他。由他斟酌时机与方式,慢慢说与老夫人听。”
免得老人家骤闻故人凋零,悲恸伤身。
在驸马爷口中,南子奕永远是鲜衣怒马,笑得张扬,是上京城里最明亮的少年郎。
谁能想到……
裴桑枝幽幽地叹息一声。
……
云霄楼。
醉月轩。
赵指挥使被人从小门引入时,已彻底改头换面。
不仅甩掉了所有跟踪的尾巴,连身上的衣袍都换过三遭,最后这套青衫,让他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
引路的侍卫沉默无声。
看着流光溢彩的“醉月轩”三字,赵指挥使脚步一顿,有瞬间的怔忪。
偌大上京城,谁人不知“云霄楼醉月轩”是荣国公的地界?
甚至早有传言,说整座云霄楼都已被荣国公府暗中收入囊中,明面上的东家和掌柜,不过是个幌子。
只是荣家权势滔天,从未有人敢当真去探问虚实。
原来如此。
影卫口中那个救下他老母与幼子的人,竟是荣国公。
一时间,赵指挥使竟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
他这个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泥腿子,在此之前,与荣国公府这样的高门显贵,根本毫无交集。
不,连“交集”二字都谈不上。
那是云端上的府邸,而他,不过是尘埃里挣扎求存的一粒砂。
是福是祸?
是生机,还是更深的泥潭?
救命之恩,当如何报,他能给得起荣国公想要的报酬吗?
若给不起,他的老母和幼子,还能安全吗?
尤其是,荣国公的名声实在是人嫌鬼憎啊!
赵指挥使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那扇门。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的刹那,赵指挥使双膝一沉,“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几乎与先前在皇陵营房中跪在秦王面前时如出一辙。
可若细看……
此刻跪下的姿态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脊梁的……感恩。
“末将……谢国公爷救我老母幼子之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国公爷需要末将做什么,末将绝无二话……”
“只求国公爷……莫要伤我老母幼子。”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软肋。
至于他自己……
是生,是死,是成为棋子,还是沦为弃子,他都认了。
只要他们平安。
“赵指挥使。”荣妄坦然道:“我不是秦王。”
“荣家,从不拿亲族性命作筹码。”
“推己及人。”
赵指挥使闻言,猛地抬头。
荣妄继续道:“今朝既救下令堂与令郎,便是真的救了。”
“他们安全了。”
“为何……”赵指挥使声音嘶哑,隐隐发颤。
荣妄沉默片刻。
“因为,我若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又与秦王之流何异?”
“因为,你的妻妾,皆是良善之人。”
“好人,本该有好报的。”
“可如今,秦王一念之恶,酿成此等大罪……”
“你也不必惶惶。今日我来,本为劝你助我一臂,铲除秦王势力。但既知陛下的影卫已将计划告知于你,我便不再赘言。”
“赵指挥使,血仇当报,活着的人却也要往前看。”
“你可曾想过,如何安顿家中老母与幼子?”
“风已起,大雨不知何时倾盆。你既卷入与秦王的棋局,尘埃落定前,便再难抽身。务必细细思量,如何护他们周全。”
“并非每一次,我都能得到消息,又能及时派人阻拦。”
“尤其眼下,你的至亲,已不便再现于人前。”
“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
从老母和幼子被“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能再是“赵指挥使的家人”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消失”。
否则,秦王一旦察觉,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赵指挥使的目光直直刺向荣妄,近乎冒犯地审视着对方。
他要从这张脸上辨出端倪,在这些光明磊落的话语里,究竟藏了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几分是拿捏人心的手段。
可没有。
他看了又看,始终寻不出一丝算计的痕迹。
恍然间,这个在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反倒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君子。
荣国公,竟然……竟然是君子……
荣妄立在原处,并未闪避,只是静静迎上赵指挥使的视线。
信任二字,从来不是轻易就能交付的。
这份谨慎,他懂,也愿意等。
不知怎的,赵指挥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只是京畿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也是这样的时节。
皇室、勋贵京郊踏青。
有勋贵为追一只鹿,纵马踏伤了路旁的农户。
四周鸦雀无声,人人视若无睹。
唯独那时刚解了毒、尚是少年模样的荣国公,勒马出列,声音清朗如碎玉:“人命与鹿命,孰贵?”
应该……
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许是这位荣国公后来的名声实在不堪,让他恍惚间也对自己的记忆生出了几分犹疑。
荣国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要凭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赌一把吗?
“末将……”赵指挥使喉结滚动,再出声时,嗓音已比先前松动了些许,却仍带着沙哑的涩意,“家母患了眼疾多年,如今……已连人影都辨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