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子……刚满六岁,正是最黏人、最离不得照看的时候。”
“末将这半只脚……早已陷在泥泞里了。妻妾与稍长的儿女,皆丧于秦王之手。纵使大人将老母幼子交还,末将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将斗胆,恳请国公爷,将他们安顿在稳妥之处。只需遣两名朴实良善的妇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过蜉蝣撼树。
想要护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痴人说梦。
既如此,不如索性赌上一把……
赌眼前这位荣国公,并非秦王那般禽兽不如之人。
“末将愿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尽数献与国公爷。”
“末将明白,荣国公府何等门第,自不会短了银钱。这些微薄之物,绝非报答救命之恩,只求充作照料老母幼子的日常用度。”
“国公爷的恩情,末将愿以命相偿。”
“此后无论末将是生是死,皆为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怼。”
若是赌输了……
也好。
黄泉路上,一家人终能整整齐齐地团圆。
“你当真想好了?”荣妄问道。
赵指挥使颔首,语气笃定:“想好了。”
“能得荣国公出手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遇而不可求。”
“但凡识时务、明事理者,自该拼尽全力,牢牢攥住这等逆天机缘。断不会如那般无自知之明者,自身尚且难保,偏要执意将仅剩的亲眷护在身旁。”
荣妄眸色微挑:“你倒比本国公预想的,更添几分胆识。”
赵指挥使苦笑:“若无几分胆识,仅凭投机钻营、阿谀逢迎,末将既爬不到、更坐不稳京畿卫指挥使这个位置。”
这一刻,荣妄对赵指挥使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是个人才啊。
第547章 要谢就谢裴女官吧
“金银于我并非必需。”
“以你的性子,妻妾儿女的后事定然尽心,想必也会在佛寺为她们点起长明灯。待一切尘埃落定,往后奉养老母、抚育幼子,用钱之处尚多。”
“至于你的老母与幼子……”
“你应知道,我荣家根基在扬州。”
“扬州景色秀美、文风鼎盛,本是老人静养、孩童启蒙的上选。若在平日,我理应将他们送往扬州妥善安置。但如今淮南要起动荡,恐将波及江南,此时南下,未必安稳。”
“除扬州外,荣家势力最深便在北方。”
“但你身为京畿卫指挥使,近来对北疆风声,应有所耳闻。”
“况且北地风沙凛冽,老人与孩童年幼体弱,骤然而去,只怕水土难服,若因此抱恙,反是我照顾不周。”
“依我之见,有时最危险之处,反倒最易藏身。”
“城西平宁坊住着一位陈姓寡妇,其夫原是北疆旧部。她为人勤恳厚道,膝下无子,必会视你母亲如亲长,待你幼子如己出。”
“当然,这不过是我一人所想。你若另有安排,无论是选北疆或扬州,我亦尊重。”
“毕竟,他们是你至亲,终须由你定夺。”
赵指挥使眉心忍不住跳了跳,惊疑不定道:“淮南要生乱?”
荣妄并不遮掩,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指挥使:“你日后即将追随秦王左右,而秦王又与前任禁军大统领结为盟友。这些事,你早晚会知道。”
“不错,乱局将至。”
“即便朝廷此刻已在布局防范,亦不可能将这场风波全然压下,不留一丝涟漪。”
“既有动荡,便难免伤亡。”
“此乃定数,无可转圜。”
“你可将淮南视作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便好。”
赵指挥使眼中疑虑尽散,当即拱手道:“那便将末将的老母与幼子,托付于平宁坊。”
“末将深信国公爷的筹谋。”
“日后纵有万一,末将也明白国公爷已竭尽所能。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恩怨颠倒之徒。”
“请国公爷放心。”
“还有……”赵指挥使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末将愚见,淮南不只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倘若有人能预判风起之地,早早移开要紧的柴薪,或将火苗……引向该燃之处。那么,该保全的或许就能保全,而该死的,也一个都不会少。”
荣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赵指挥使果真有真本事,也有真见识。”
“传闻那些话,倒是小看你了。”
赵指挥使缓缓摇头:“真正‘闻名不如见面’的,该是国公爷您。”
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他恐怕还要以为,这位荣国公当真只是个置身事外、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弟。
不过是命好,投生在了锦绣堆里罢了。
荣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必说这些。我的名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何况名声终究是身外之物,于我而言,最不要紧。”
说到此,他转向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面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与粥点。
“想来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些都是吩咐人准备的,素净无荤,你先用些,提提精神。”
“待会儿我再让人领你去见你母亲和孩子。这样,你的心才能真正落定。”
见赵指挥使要开口,荣妄轻轻摆了摆手,继续道:“别急,也别推辞。你母亲和孩子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只有你先稳住心神,他们见了你,才能真的安心。”
赵指挥使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抱拳:“多谢国公爷。”
荣妄却摇了摇头:“不必谢我。”
“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当年在京郊猎场,没有跟着众人低头。”
赵指挥使心念一动。
原来……那件事真的发生过,不是他记忆模糊后的臆想。
荣妄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那日我看见了。”
“你见那勋贵纵马踏伤农户,甚至差点踩到农户的小孙子,却还要继续追鹿……”
“你那时握着刀,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是想站出来阻止的,对吗?”
赵指挥使苦笑着摇头:“让国公爷见笑了。”
“末将……终究还是没有鼓起那个勇气。”
荣妄看着赵指挥使,语气里透出一份难得的通达:“心有余而力不足,和存心落井下石,本就是两回事。”
“我本就不是那等……强求别人做圣人的性子。”
话音落下,荣妄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两声。
门应声而开,走进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
这人相貌寻常至极,是那种看过便会忘记的长相。
荣妄吩咐道:“等赵指挥使用过饭,你带他去静园那边。”
“是。”来人垂首应下,声音不高不低。
荣妄这才又转向赵指挥使:“上京城里,各路人马盯着我这边的也不少。况且,我还需进宫一趟,接老夫人回府,便不在此久留了。”
他心知肚明,老夫人说要留宿宫中,不过是个托词。
实则是要避开他与桑枝,独自同陛下叙话罢了。
赵指挥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影卫在皇陵出现得那般及时,陛下又这么快知道我赵家遭遇灭门的真相……是不是荣老夫人进宫,为我赵家说了话?”
陛下日理万机,虽说有暗中的势力作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监察百官,但也不可能家家户户日夜盯着。像他这般处事圆滑、平日与人为善、从不冒尖的老好人,更不值得耗费太多心神去盯着。
“是。”荣妄微微颔首,“你是该谢老夫人。”
“但你最该谢的人,是永宁侯府的裴女官。”
“我之所以能赶在秦王暗卫出城前将人拦下,救回你的母亲和孩子,全因裴女官辛苦安插在护陵卫中的眼线,拼死探得消息,又连夜送回。”
“事后她曾叹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你若真要择一人报恩,便选她吧。”
“是她保全了你的至亲,也是她给了你回头是岸的机会,不至于彻底沦为秦王手中那把,再也洗不净的刀。”
“饭菜快凉了,先用膳吧。”
“本国公,先行一步。”
赵指挥使怔了怔。
裴女官……
那个从去岁起,便在上京流言蜚语里未曾断绝的名字。
也是他妻妾口中,时常提起的、难得的聪慧人。
心思缜密,偏生又纯善,知百姓疾苦。
妻子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裴女官从未因她是赤脚大夫的女儿而看轻她,对她和妾室们捐出的每一件冬衣、每一份米粮、每一筐炭火,都分外珍视。
妻子还说,那是个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的人。
那时他只当是内宅妇人的寻常感慨,并未往心里去,甚至曾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兴许是裴五姑娘流落在外那些年吃了苦,才懂得体恤底下人的不易吧。不过她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假千金不知所踪,她有驸马做倚仗,又得荣国公青眼,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你平日多与她走动走动,攒几分情面,说不定将来也能提携为夫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