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驸马爷的挚交,曾经的上京七公子之首。
驸马爷瞧着他穿一身红衣时,也曾偶然提起,年轻时,他也有个挚交好友,性子也似他这般张扬。
只可惜……终究深陷泥潭,再难脱身了。
允其离京,已是姑祖母……格外开恩。
以南子奕与驸马爷的交情,临终前想落叶归根、魂归故里,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桑枝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毕竟,桑枝的锋芒,已越来越引人注目。
远的不提,单是秦王,怕就已因着种种缘故,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可偏偏,这又是一趟非去不可的安排。
他得想个法子,尽最大可能护桑枝周全才是。
容他好生思量,思量。
“国公爷,回府吗?”无涯低声询问。
荣妄:“去接老夫人归家。”
接到荣老夫人后,荣妄斟酌再三,到底没有过多耽搁,将南子奕身故的消息如实相告。
老夫人会为向老夫人的离去而哀痛,那是多年朝夕相伴、彼此扶持生出的情谊。
而南子奕,终究只是她年轻时生命中一个匆匆掠影。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岁月流逝,即便再锋利的沙砾,也早被时光打磨得温润了。
何况,老夫人从来都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南子奕?”
荣老夫人转动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浮现出些许怅惘。
她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那个向往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少年。
那个花重金想买下她砍人菜刀的少年。那个追在她身后,口口声声喊她“女侠”的少年。
那个曾动过心思要娶她,最终却与他人缔结婚约、又被撕毁婚书的少年。
那个纯粹、明朗、鲜艳,却也……软弱、短视的少年。
其实,她是清楚南子奕当年离京后的去向的。
她也知道,他后来在一处私塾做了教书先生,给孩童启蒙。
但没人能让他再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经历的过去了。
亲族的自相残杀,父兄的惨死,夺嫡失败的苦果……都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将他彻底压垮,再难做回昔日那个向往逍遥恣意的江湖客。
平凡、乏味,却也平静安全的日子,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那样的人,活得太清醒,是折磨。”
“活得太糊涂,又辜负了他那份通透。”
“如今这般,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是好事。”
“这么多年……他终究没能放过他自己。”
“他既然心里还念着上京城……”
“那便回来吧。”
“葬在城郊的山上也好,往后的岁岁年年,也能无声地看着这片地方。”
“活着没能回来,死了……便回来吧。”
“上京城……到底是他一生中,最鲜活明亮、笑得最畅快,也落泪最痛的地方。”
“如此算来,这里……的的确确是他的根。”
也不知,他的墓志铭……是想让她来写,还是想让裴余时执笔。
罢了。
绝笔信既是留给裴余时的,那便由裴余时写吧。
待裴余时为他设灵堂时,她再去上一炷香便是。
如此,也算给那段过往,一个清净的了断。
思及此,荣老夫人顿了顿,看向荣妄:“桑枝要亲自去接他的尸骨回京?”
“是。”荣妄点头,“若桑枝不去,驸马爷怕是就要自己动身了。”
“他那个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看着硬朗,可到底……年纪不饶人了。”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裴余时是个重情义的,临老得了这么个有善心、重情义,像是他和清玉结合起来的嫡亲孙女儿,也是福气。”
“只是此去路远,路上又不太平。你……多上些心,多为她周全打点些。”
荣妄道:“我明白的,您放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继续缓缓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目光平静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
方才那番话,于她而言,仿佛只是谈及一位久未联系的故人,聊了几句寻常的家常。
只是,风过终究留声,雁过终究留痕。
“故人”二字的分量,从来……都是不轻的。
马车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和佛珠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那些熟悉的街道、楼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旧时光的薄纱。
必须得承认,南子奕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
第549章 淮南“国”有二主
宴府。
“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宴大统领强忍着捏起兰花指的冲动,尽量让嗓音显得低沉威严。
跪在阶下的护卫回禀:“主子,那边出乱子了。”
“贞隆帝嫡出的三皇子,在阴差阳错间被带去了他们的老巢。”
“据说是个蠢材办的好事。”
“若论血统之纯正,谁又能比得过秦承赟?况且他确有真才实学,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已暗中收拢了不少人心。”
“论辈分,他更是那位的长辈,即便想除之后快,也难在明面上动手。”
“如今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都在争论着到底该由谁高举‘复秦姓、正天下’的大旗…”
“如今营中已分作三股声音。”
“一派以贞隆朝遗老之后为首,力主拥立秦承赟,称其名正言顺、血统纯正,是凝聚人心、号召旧部的不二之选。”
“另一派则多有疑虑,认为秦承赟来得突兀,底细未明,恐是朝廷设下的圈套,主张暂缓立主,静观其变。”
“最后一派皆是这些年誓死追随那位的旧部,他们只认那位,称秦承赟也不过就是来摘果子的外人。”
宴大统领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蛰伏经年,苦心经营,眼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如今大业未举,却先自乱阵脚,为那尚未到手的至尊之位争执起来了?
“这有何可争?”
“今日这片基业,桩桩件件,皆是那位殚精竭虑、一手经营而来,方有眼下格局。”
“秦承赟纵使血统再正,难道能抹去他曾效忠荣后、诛戮秦氏族人之事?”
“何况……坊间早有传言,说他未必是贞隆帝亲生。钟离皇后当年……不也风闻有失检点吗?”
“这般身世暧昧、来路不明之人,又有何资格,再来争这秦氏天下?”
侍卫压低声音,谨慎提醒:“主子容禀,那传言里与钟离皇后有私的……可是誉王殿下。他是皇平爷的嫡子,贞隆帝的嫡亲兄长。若依此论,秦承赟身上流淌的,反倒是更纯正的嫡系血脉了。”
“那边死忠的部下并非不曾以血统为由攻讦秦承赟,可贞隆朝遗老的后人们,却反咬一口,直指那位‘生母不明、生父未必为真’,以此大泼污水。”
宴大统领气息陡然一窒。
“血统”二字,真如一座横亘于前的峻岭,让人无从逾越。
“那秦承赟多大年岁了?老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脸上褶子怕能夹死苍蝇,还是个早已出家的方外之人,膝下空空。”
“追随他的那些蠢材,难道就从未想过,此人根本后继无人吗?”
“他之后呢?”
“他一旦闭眼,这泼天的权势、这好不容易聚拢的‘大义名分’,留给谁?”
“难不成留给那些各怀鬼胎的‘拥立功臣’,让他们再撕扯一轮?”
护卫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回禀道:“秦承赟对外宣称……无花便是他的亲子,如假包换。”
“说此子文武兼备,品性端方,乃是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
“他还道,往日只称无花为弟子,不过是顾及名声,兼为保全其性命安危的权宜之计。”
“无花?”宴大统领愕然,“可是那个常跟在荣妄身边,行事疯癫犹胜无涯几分的无花?那个今日扮和尚、明日装道士,没个正形的无花?”
“秦承赟那张嘴,倒真是敢说。”
“他这般言辞,那些贞隆朝遗老的后人,难道就真信了不成?”
护卫回禀道:“秦承赟放话说,连他这样活生生的贞隆朝嫡皇子亲口所言,尚且遭人质疑。那众人是不是也该‘合理’怀疑一番那位的出身?”
“毕竟,人尽皆知,瑞郡王痴傻一生,并无子嗣,又早逝多年。单凭一件信物与几名老仆之言,如何就能断定那位必是瑞郡王遗孤?反倒对他这亲口所述的血缘咬死不信,是何道理?”
宴大统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颅顶,眼前都黑了一黑。
“蠢材!”
“当真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材!”
“秦承赟这个岁数,这般身份,偏在这要紧关头跳出来争位,本身就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