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忍:“孩童们说,南夫子身故后第二天,他们还见到过那个疯疯傻傻的人。那人……似乎在鼓捣南夫子的尸身,被前来为南夫子收殓遗体的南氏族人撞见,当场就打骂了一通。”
“南氏族人气愤地说,他们在这小院里翻找了个遍,只找到几十个铜板。他们不信南夫子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收着束脩,会没半点积蓄,认定是被那来历不明的‘傻子’偷了去,逼着他交出南夫子的积蓄。”
“可那人最后都被打晕了过去……南氏族人把他身上搜了个遍,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只搜出了一个用石头刻的、怪模怪样的东西。”
“后来,孩童们就被撵回了家。至于南氏族人后来如何处置了那人……他们就不知道了。”
裴桑枝眸光颤了颤。
这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让那个被南夫子捡回的人就是兄长,还是……宁愿不是了。
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光风霁月,让上京城无数百姓都念念不忘的裴惊鹤……
竟沦落到了如此凄惨狼狈、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可也正因为他是裴惊鹤,才会即便在自身如此凄惨的境地下,依然用残存的清醒和本能,试图回报南子奕的收留之恩。
采药换钱,传授草药知识。
裴桑枝稳了稳心神,沉声下令:“传话下去,将还在私塾附近逗留的孩童和百姓,客客气气地请回去。而后,将整个私塾前后院……都给我把守起来。”
“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我必要在前院那些南氏族人口中……问出个究竟来。”
不管是不是裴惊鹤,都是条人命。
……
正在前院私塾里美滋滋地用着茶点,感慨着达官贵人之家的东西就是精细美味,畅想着自家子孙后代能就此出人头地的南氏族人,一见裴桑枝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数个一袭黑衣、眼神冷厉、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被口中的茶点噎住。
“啪……”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私塾的门窗瞬间被外头的人尽数从外面关上、闩死!
南氏族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南族长脸色一白,额角已经见了汗,心底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南族长连忙带着族人起身,惶恐不安地行礼:“见、见过贵人……”
“不知贵人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可是在子奕的身后事安排上,贵人另有要求?贵人尽管吩咐……”
裴桑枝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南氏族人,开门见山:“南夫子‘病故’第二日,在座的诸位……可有前来为他收敛尸身的?”
“站出来!”
“同一个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
裴桑枝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的拾翠,一步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朝着旁边的案桌干净利落地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桌角应声而断,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在场的南氏族人,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也不敢出。
南族长战战兢兢:“贵……贵人,可是子奕的尸身有不妥之处。”
裴桑枝睨了南族长一眼,语气冷峭:“南族长,到了此时,还这般装傻充愣……有意思吗?”
“以我永宁侯府、驸马爷的权势,又有南夫子绝笔书为凭,想要带走南夫子的尸骨回京,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你们纵有万般理由,也架不住这天差地别的悬殊。”
“便是本县的父母官在此,也绝不敢偏帮你们分毫。”
“但我没有动粗,更没有以权势压人。”
“我本想着,能靠交易解决的问题,是最简单,最省事的。”
“所以,我态度恳切,出手阔绰,给了你们南氏一族……本不配的报酬。”
见有人似想开口,裴桑枝抬手止住:“别急着反驳。配与不配,想必南族长和诸位心里清楚。”
“想想你们这些年对南夫子的态度,再想想……在我那封信来之前,你们对他尸骨收敛的敷衍,便知道我此言不虚。”
“再是清贫,难道在药铺里,连最寻常的防腐药材也买不起一星半点儿吗?就用些家家户户都有的艾草……来搪塞应付?”
南族长颓然地长叹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南氏族人的心头。
“那日……谁都在场,都给我站出来!”
“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南家往后还有没有前程!到了这一步,就别再当缩头乌龟了!”
第560章 贵人别急,那人没死
老族长的话,如同最后通牒,也敲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死寂般的沉默笼罩了私塾内几息。
终于,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脸色灰败、畏畏缩缩地从人群中挪了出来,站到了前面。
“是……”
“是我们几个,先来此……收殓尸骨的。”
“除了我们三个,当时……还有族里的两个年轻后生在场。”
“很好。”裴桑枝声音冰冷。
“现在,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从你们出现在私塾后的每一个细节,都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说到此,裴桑枝微微一顿,指尖抬起,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地上那截被削断的书案一角:“若有半句虚言、隐瞒,或是互相推诿……”
其中,头发花白、年岁最长的老者,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干涩发颤:“我……我们就是来,为子奕简单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将私塾前后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想着……想着让他走得干净些……”
“做完这些……太阳都落山了。”
这下,不等裴桑枝再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拾翠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
老者只觉下颌一凉,一缕长长的、灰白的胡须,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
拾翠收刀回鞘:“再有人敢隐瞒半分,意图欺瞒我们大人……”
“下一次,落地的就不是胡须了。”
霎时间,老者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我……我说……我说!”
他再不敢有半分隐瞒,语无伦次地急声道:“我们来私塾后……就、就想在私塾里找找,看有没有子奕留下的银钱。若能找到些,也好将他的身后事办得体面些,若是找不到,也……也就罢了。”
“可谁知,翻来翻去,就只在罐子里找到几个铜板!”
“偏在这时,恰巧撞见被子奕捡回家的那个傻子……当时正在摆弄子奕的尸身,形迹可疑!”
“我们就怀疑,定是他偷了子奕的积蓄!”
“可,把他身上搜遍了,确实……确实没钱。”
“我们想着,他是不是把银钱藏在了别处,软的问不出来,就只能……只能用硬的,就……就稍稍‘教训’了他一顿……”
“可那傻子身子骨儿太差劲了……没几下,就……就晕了过去……”
“后来呢?”
“你们将他打晕之后,又如何处置了?”
裴桑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站出来那三个南氏族人觉得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老者瑟缩了一下,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连忙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哭腔:“然后……”
“然后,我们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也怕了。摸了摸鼻息,还有气儿,但很弱。我们也不敢再打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置这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大家伙儿商议了一番,觉得那傻子冲撞了子奕的亡灵,留着太晦气,不如……不如扔远点,让他自生自灭,也省得给族里添麻烦。”
“反正……反正他就是个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傻子,脸上又尽是些疤,根本看不清长相。我们一合计,就把他抬去了镇子南边那间荒废了的破庙里。”
“那破庙里,隔三岔五,就会死个乞丐,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
“然后就会有好心人……或是官府派来的人,拿草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官府……根本不会查的……”
见裴桑枝的脸色实在难看,那三人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贵人!我等糊涂!我等有罪啊!”
“可当时……当时族中实在是贫苦不堪,子奕的积蓄又不见踪影,大家又悲又急,失了理智,这才……这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贵人开恩!求贵人开恩啊!”
其他族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哭求声响成一片,私塾内顿时哀声四起。
裴桑枝:“都闭嘴!”
“我没时间听你们哭诉苦衷,理由什么的,也不必找了!”
“再聒噪一句,通通以蓄意杀人之罪,扭送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