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那人身上搜出的、用石头刻的古怪东西呢?”
“现在何处?”
南氏族人颤声答道:“扔……扔出院墙了,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这么多天过去,风吹雨打的,又人来人往的,根本……根本找不见了。”
说到此,他瞥了一眼裴桑枝的脸色,又急忙补充道:“那石头刻得怪模怪样,又粗糙得很,根本看不出到底是想雕个什么……也不值钱……”
裴桑枝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镶玉的锁扣,摊开在掌心,递到那几人面前:“你们看到的东西,可与此物有半分相似之处?”
头发花白的老者,眼神骤然一颤,虽然极力掩饰,却没能逃过裴桑枝的视线。
“说。”
裴桑枝收回手:“开口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活够了,脖子上这颗脑袋,到底还想要不想要?”
“你们自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人死得干干净净,还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同样的,我也有的是法子,送你们去死。保证我自己的手上……也干干净净。”
老者颤颤巍巍,声音发抖:“像……”
“又有点儿像,又……又不太像……”
“那东西……已经被摩挲得很圆滑平整了,黑黢黢的,实在……实在是看不太真切到底想雕个什么……”
南族长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那枚金镶玉锁扣,做工之精良,玉质之温润,价值不菲倒在其次。
最主要的是……那形制、那纹样,分明就是大家世族子弟才会佩戴的身份牌信!
那疯疯傻傻、日日挠自己的脸、弄得满脸血痕自残自伤之人……
该不会……真与永宁侯府有什么关系吧?
若是如此的话……
他们南氏一族,还能讨得了好吗?
南氏一族,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裴桑枝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被南夫子捡回家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眼下当务之急,已不是处置这些草菅人命的南氏族人,而是必须尽快找到裴惊鹤!
他神智不清,又被打得昏迷不醒,被扔在那破庙里……前几日此地还落了雨,天气湿冷……
万一……
裴桑枝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带路!”
“还有,今日之事,以及本官所问的一切,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敢阳奉阴违,或是再行那等愚昧残忍之事……”
“后果……你们知道!”
南氏族人不敢再推脱,连忙应下:“带路……我们带路。贵人请。”
约莫半个时辰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枝叶浓密,显得有些张牙舞爪的老槐树。
老槐树不远处,便是一间低矮破败的庙宇。
墙垣坍塌了大半,屋顶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椽子。
还未彻底靠近,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就……就是这里了……”带路的南氏族人指着那破庙,声音发颤,“当时……就扔在里头靠墙那个角落……”
裴桑枝提步踏入。
庙内,满地狼藉。
破碎的瓦砾、朽烂的断木、厚厚的灰尘和不知积攒了多久的鸟兽粪便。
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混浊不堪,几乎令人窒息。
各处都有乞丐,或孤身独坐,或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缩在破庙的角落。
裴桑枝示意霜序将沿途买来的馒头、饼子一一分给他们,自己则朝南氏族人指过的方向走去。
拾翠紧跟一步,低声提醒:“姑娘,当心有诈。”
这一路实在不太平。
谁知那些暗中截杀姑娘的人是否真的死了心。
同样,令她忧心的,是姑娘既已寻到惊鹤公子的线索,万不可因一时惊喜,丢了一贯的谨慎与机警。
裴桑枝轻轻颔首:“我心里有数。”
随即转向引路的南氏族人,朝那边抬了抬手:“你去将人翻过来,仔细认一认,是否真是那日被弃在此处的那个。”
南氏族人犹豫着挪步上前,脚下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缓缓蹲身,指尖触及那具躯体的刹那猛地一颤……
太冷了。
冷得不似秋夜的寒,倒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死气。
闭眼吸了口气,用力将那沉甸甸的身子翻了过来。
破庙漏下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贵、贵人……”他声音发干,回头时脸色比那尸体好看不了多少,“不是他。”
裴桑枝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绷得比方才更紧。
不是?
那裴惊鹤……此刻究竟在何处?
“仔细回想,那日你们将他弃于此处时,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衣裳的颜色,破损的样式,或是随身带着什么不起眼的特征?”
“去问。”
“挨个向这些乞丐问清楚,之前躺在此处的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旁边几个老乞丐,得了馒头饼子,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当下便很是配合地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七嘴八舌,不多时便拼凑出了些许眉目。
“你们……问的是那个脸上没块好肉,血痂叠着旧疤,额头的伤口流着血,偏又套了件读书人的青布衫子,瞧着骇人又不伦不类的那位吗?”
裴桑枝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南氏族人。
南氏族人头皮一紧,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就是他。”
旋即,急忙解释道:“那人被南子奕捡回后,就一直穿着南子奕的旧青衫换洗。”
“这事儿,私塾左右的人都是知道的。”
裴桑枝听罢,眸光重新落回那老乞丐脸上。
“不错,正是此人。”
“老人家,你可知他后来去了何处?”
“还是说……”
还是说,真如南氏族人所讲,人死了,会被好心人,或是官府派来的差役,用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老乞丐见她神色冷峻,忙不迭地摆手,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嘶哑:“贵人别急,那人……那人没死!”
“刚被扔来那会儿,他满脸满身都是血,瞧着吓人,我们都以为他熬不过当天,谁也不敢靠近。”
“可谁知,日头还没落山,他竟自己醒过来了!”
“就那么……用手撑着地,一点点爬到门口,在外头野草堆里乱抓了几把不知名的草叶子,塞嘴里嚼碎了,又糊在自己额头的伤口上。”
老乞丐顿了顿,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置信:“嘿,您说怪不怪?”
“那血,还真就给止住了!”
“后来,他靠着庙墙缓过点劲儿,就告诉我们,外头那些不起眼的野草里头,有好几样是药铺收的。还教我们怎么认,怎么挖,怎么炮制。”
“我们半信半疑照做了,拿去镇上的药铺,嘿,真换回了铜板!”
“靠那些钱,庙里老乞丐们,好歹吃上了两三天饱饭。”
“他那身子,也一天天见好,能慢慢走动了。”
“可他说……他心里挂着事儿,得去送什么人最后一程。我们当然舍不得这活命的菩萨走,但拦不住啊。”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带我们到远些的山坡挖药草,碰着了个……”
“碰着了个打扮得像读书人的中年妇人。”
“穿着件低调但却明显是好料子的青灰色褶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木簪子……”
“那中年妇人……瞧见他时,像是被定住了脚。隔着老远,就那样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眼神怪得很,说不清是惊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谁都没敢出声。”
裴桑枝的心悬了起来:“然后呢?”
第561章 年少时,他便倾慕她
老乞丐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速慢了下来,继续道:“然后,他就猛地抬手捂脸,那模样倒不像是怕,更像是……难堪?或者说,不想让人看清他那张脸。”
“那穿得像教书先生一样的妇人,也不追,也不恼,只站在原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问了他一句话:‘我在国子监讲学时,曾在上京的学子中见过你。如今只问你一句,可愿随我走?’”
“他听了这话,像被烫着似的,把手里的采药篮子一扔,扭头就跑!可没跑出多远,又自己停下了,转过身来,对着那妇人……比划起来。”
说到此,老乞丐砸吧了一下嘴,下了结论:“要我说啊,那妇人跟他绝不只是‘见过’那么简单。”
“就他那张脸,血痂盖着旧疤,连块干净皮肉都难找,得多熟的人,才能一眼就认出来?”
裴桑枝:“之后呢?”
老乞丐忙道:“那妇人的马车就候在山道拐弯的背阴处,一辆不起眼的小车。两人前后上了车,车辙一响,便往西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