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462)

  那便将所有本应落在桑枝身上的风雨,都加诸于他一身吧。

  他是桑枝的兄长。

  理应为她铺平前路,理应为她遮挡风霜。

  乔大儒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在善意的宽慰与凛冽的实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的养父母待她并不好,”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几次三番,险些置她于死地。”

  “但,她熬过来了。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我曾在荣国公府的家宴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绝非寻常困于深闺的女子。”

  “她坚韧、聪慧,行事不乏果决,甚至……杀伐之气。偏偏骨子里,仍存着良善与底线。”

  “那是个……能成就一番事业的姑娘。”

  “而今,偌大的永宁侯府,明面上只余她一位血脉。裴驸马认下了她这个外孙女,亲自为她撑腰。而她自己亦争气,年纪轻轻便凭本事进了女官署。”

  “若无意外,永宁侯府的爵位……将来多半会落在她的肩上。”

  “裴惊鹤,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永宁侯府如今的局面,是她一步一步、独自打下来的。”

  “若你恢复身份,想做那个伸手摘果子的人……恐怕……”

  乔大儒的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未尽之意,裴惊鹤已然明了。

  “不!我从未想过要什么爵位。”裴惊鹤急切地比划着,态度坚定,“我只恨自己当初无用,护不住母亲,也让她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她如今能站稳脚跟,经历的艰辛与险恶绝不会少。”

  “她的东西,就是她的。”

  “请夫子放心。”

  裴惊鹤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着乔大儒的眼睛,这是这几日以来,他第一次敢于如此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裴惊鹤此生,绝不会成为桑枝前路上的绊脚石。”

  “若有可能,我愿化为她脚下……最稳的一块砖。”

  乔大儒也静静地看着裴惊鹤。

  四目相对,室内一时无声。

  光线在裴惊鹤的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种历经劫波却未被玷污的纯粹光亮。

  那些年深日久的折磨,或许夺走了他的健康、声音与曾经清俊的容貌,却从未磨灭他骨子里的担当、对至亲最赤诚的守护之心,以及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光风霁月。

  乔大儒在心中无声喟叹。

  裴惊鹤,到底还是那个裴惊鹤啊。

  那个在她于国子监讲学时,总是最早到来、最晚离去,听得最是专注凝神,课业完成得最是严谨及时的裴惊鹤啊。

  她对他,是留有深刻印象的。

  当时便觉得,此子若非志在医道,必能成为一代大儒。

  再后来,便是他远赴淮南,死于民乱的消息。

  她也曾偶有惋惜,却未曾想到,再见时,竟是这般天地翻覆、面目全非。

  “夫子,”裴惊鹤抬起手,手势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我不会恢复身份的。”

  既然淮南民乱的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永宁侯罪有应得,母亲的沉冤也得以昭雪……

  那么,他便没有必要再以“裴惊鹤”之名,重现于世,将桑枝与刚刚尘埃落定的永宁侯府,再次推至风口浪尖之上。

  他没能帮上桑枝什么,至少绝不能给她添乱。

  尤其是……他曾身陷贼窟,被迫与那些人为伍,由他手中配制出的毒药不知凡几。

  那些毒药……虽非他本愿,却是经他之手流出。

  每一条因此逝去或受控的人命,都是他的罪孽。

  这份罪,他一人背负便是,绝不能再让它玷污桑枝和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清白名声。

  不如……就此做个没名没姓、无声无息的孤魂野鬼。

  这样,也好。

  乔大儒蹙眉:“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与裴桑枝相认?”

  第563章 他会与桑枝相认

  裴惊鹤缓缓点头,手指缓慢却用力的比划着:“不能相认。”

  “有时候,不得不权衡利弊。”

  “我如今这副样子,满身污点,双手沾着洗不净的孽债……若出现在她面前,除了惊骇她、令她痛苦,还能带来什么?”

  “若被世人知晓我还活着,知道我竟与那些贼人厮混过,他们会如何攻讦她?”

  “‘看啊,永宁侯府的嫡长子,原来是个制毒害人的怪物!’”

  “‘想不到,裴女官竟有这样一个不堪的兄长……’”

  “这只会成为她的弱点,成为政敌攻击她的最好把柄。”

  “她要入仕,要青云直上,要争这大乾第一位女爵……”

  “虽然夫子方才提起她流落在外、认祖归宗后的种种,只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但我心里清楚那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难以想象的搓磨与艰险。”

  裴惊鹤说到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然的清明:“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有了些许安稳,有了可期的前程。我绝不能成为她的拖累,绝不能让她因为我,再被卷入任何新的风波。”

  “就让她以为……就让世人都以为,她的兄长裴惊鹤,早已死在了淮南,死得干干净净。”

  “这样,最好。”

  “而我……我曾为百姓做过的那点微末功绩,或许……在必要的时候,还能以‘亡者’之名,稍稍庇护她一二。”

  乔大儒静静地看着裴惊鹤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来,带着无形的压抑。

  蓦地,裴惊鹤控制不住的惴惴不安起来。

  那感觉,像是多年前,他将完成的课业双手奉上后,屏息静气,等待着夫子评判的学生。

  他的想法……错了吗?

  良久,乔大儒才轻轻叹息一声,缓缓摇头,开口道:“裴惊鹤,你着相了。”

  “你以为‘死得干干净净’,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你妹妹裴桑枝敲登闻鼓,求陛下重查淮南旧案,乃至后来牵涉进皇室立储之争的那一连串举动……你以为,仅仅是为了给永宁侯定罪,或是单纯为你与母亲伸冤?”

  “除了公义,她恐怕也存了要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逼到明面上来的心思。”

  “她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清算,与真真正正的安宁。”

  “不止是永宁侯府的安宁,还有……”

  乔大儒的目光落在裴惊鹤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囚禁你的那些贼人的身份……她怕是,已经了然于胸了。”

  “至于你担心的‘污点’和‘拖累’……”

  “裴惊鹤,你妹妹远比你以为的要坚强,也更聪慧。她选择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惊涛骇浪、甚至……面对至亲可能并不完美的准备。”

  “隐瞒,有时反而是最大的不信任和伤害。”

  “何况,你的‘污点’从何而来?是加害者强加于你的。真正该感到耻辱和恐惧的,是那些施暴者,不是你。”

  “所以,不要擅自替她做决定,认为怎样的‘牺牲’才是对她好。给她选择的权利,给她知晓全部真相的权利。然后,和她一起,面对你们真正的敌人。”

  “这才是兄长该做的,也是……对她真正的保护。”

  “裴惊鹤,你曾是我的学生。别让我失望。”

  在山间重逢那日,她便瞧出了裴惊鹤那深深压抑着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自卑、自厌与恐惧。

  他想活,却又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世上。

  不配被阳光照拂,不配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人前,更不配……让曾经的至亲好友知晓他还活着。

  甚至,他在害怕。

  害怕失踪这些年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被迫沾染的污秽与不堪,被至亲好友知晓。害怕看到他们眼中可能出现的……惊骇、失望,乃至厌恶与嫌弃。

  所以,他想躲,想藏。

  脸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既是为了躲避那伙暗中搜寻他的歹人,又何尝不是在怕……怕被熟悉的人,认出这张早该下地狱的脸。

  可,活着,本身已是最大的幸运了。

  尤其是对裴惊鹤这般,本心从未想过伤人害人的良善之辈而言。

  有罪,便去赎。

  有错,便去改。

  这便够了。

  既然老天爷开眼,留下了这一线生机,那就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才不枉费了这份绝处逢生的气运。

  她是裴惊鹤的夫子。

  便有责任,有义务,在学生钻入牛角尖、困于迷障时,将他重新拉回正途。

  “裴惊鹤。”

  “在你看来是拖累与污点的存在,或许对你妹妹而言,恰恰是失而复得的兄长,是这世上仅剩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知道,要你立刻放下这些念头,很难。那些年加诸于你身的折磨,本就不是几句劝慰便能轻易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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