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要明白,”乔大儒的语气陡然转沉,提醒道:“一味地躲藏与自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那些真正伤害你、利用你的人,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永远活在阴沟里,不见天日,甚至……自我了断,带着所有的秘密彻底消失。”
裴惊鹤彻底僵在原地。
乔大儒的话,像一道极其强烈的光,猝然穿透了他长久以来用层层叠叠的自厌、愧疚与恐惧编织出的、那层看似坚硬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所谓的“牺牲”与“隐匿”,或许并非大公无私的成全,而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一种对至亲能力与心志的……不信任。
甚至可能,正因这自以为是的消失,反而将桑枝置于更复杂、更被动的危险境地。
原来,还能这般想吗?
裴惊鹤缓缓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再源于恐惧,而是一种被猛然点醒后的沉重无措,与……一丝挣脱枷锁般的、苦涩的释然。
是啊,他的桑枝,早已不是需要被全然庇护的幼苗。她已是一棵能独自迎击风霜雨雪、努力撑起一方天地的树。
而他,或许不该只想着化为她脚下沉默的砖石,或许……也可以试着,成为一堵她能放心依靠、可以并肩而立的墙。
虽然这道墙,如今还布满裂痕,沾染着洗不净的污迹与血腥气。
但他可以修补,可以清洗。
只要,她还需要他。
只要,他还活着。
他会与桑枝相认。
但他绝不会,再做回那个所谓的“永宁侯府嫡长子”。
这些年来,他不是日日夜夜,都在心底最深处,渴望着能找回被夺走的记忆,找回那个真正的自己吗?
如今这般,怎么看……也算得上是,心想事成了吧。
“多谢夫子。”裴惊鹤抬起头,郑重地比划道。
是他之幸,在带着破庙里的一群老弱病残采药时,遇到了乔大儒。
乔大儒见裴惊鹤眉宇间那近乎执拗的自毁之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心底终是暗暗松了口气。
肯想通,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便好。
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你如此,有个消息,我也能告诉你了。”
“我乔家的护卫查到消息,你的妹妹裴桑枝,如今并不在京中。”
“而是一路……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据说这一路上,还遭遇了不止一次截杀。”
“若我所料不差,她此行的目的,大抵是为南子奕南夫子的身后事而来。南夫子与裴驸马之间那份情谊,我们这些家族的人都清楚。”
“如今,她与你只有一县之隔。要不要将你在此的消息递给她,要不要趁此机会见她一面,由你自己决定。”
“你好好想想。”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往后想再与她相认,怕是……要多费不少波折了。”
她既劝裴惊鹤不要擅自替裴桑枝做决定,那么同样的,她亦不会在未得裴惊鹤首肯之前,将他尚在人间的消息以及下落贸然传递给裴桑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裴惊鹤着急道:“她在哪里?”
“现在可安全?”
“截杀她的是什么人?”
乔大儒:“据乔家护卫查探到的消息,她虽有波折,但最终有惊无险,已抵达南夫子的私塾。”
“至于截杀她的究竟是何人,又有几方势力想要除掉她……这我便无能为力了。”
“我乔家,总归只是清流之家。”
裴惊鹤听到裴桑枝遇险的消息,是再也坐不住了。
“夫子,借笔墨一用。”
既然准备着要见桑枝,他总得尽可能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些。
尤其是这一脸的疤。
不能再让桑枝见了他这副狼狈模样,平白添了担忧。
这总归,是他和桑枝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上一回见,桑枝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
他记得她。
她……却不记得他。
乔大儒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裴惊鹤执起笔,将他所需的药材与用量,一味一味,清楚地写在纸上。
写罢,他将药方轻轻吹干墨迹,双手捧起,恭敬地递到乔大儒面前,无声地比划道:“麻烦夫子了。”
乔大儒伸手接过药方,目光扫过纸上自成风骨的字迹,说道:“你的医术,我是相信的。”
“看来,用不了多久,你脸上的疤和身上的伤,都能大好了。”
“我这就安排人去为你抓药。”
待乔大儒离开后,裴惊鹤这些时日以来,头一回站到了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连他自己都感到全然陌生的脸。
头发枯黄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道道狰狞的沟壑,盘踞在脸上。
长期缺乏营养与阳光,使得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下则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
他静静地望着镜中人。
真的……就像一个无家可归、游荡人世的……孤魂野鬼。
第564章 晚辈裴桑枝特来请教
不多时,仆妇便将所需的药材买了回来,还贴心地带回了捣药的石臼和几个干净的陶罐。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裴惊鹤便将自己关在房内。
他先是仔细分拣、清洗药材,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或耐心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或守着炉火,用文火慢慢熬制药油。
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与微甘的气味。
门外,廊檐下。
乔大儒静立着,听着房内陆续传来的、研磨与烹煮的细微声响,嗅着空气中隐隐散开的药草气味,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是悄然落地了。
还肯为着他自己,这般忙忙碌碌地做些事情……
便是极好、极好的兆头。
这便是求生欲。
她是真真切切不愿看到,那曾光风霁月的裴惊鹤,在受尽磋磨、侥幸留得性命之后,却只能永远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
残破的躯壳,总可以慢慢修补。
污秽的过往,也未必不能洗刷干净。
想到这里,乔大儒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护卫与仆妇低声吩咐道:“好生照看着,但轻易莫要打扰。”
“姑娘。”有贴身婢女悄步上前,跟在乔大儒身侧,压低声音禀报,“族中……又辗转寄来了信。”
她觑着乔大儒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依旧是……在旁敲侧击地催促您从旁支过继子嗣。”
“说您是太师独女,万万不能让太师一脉绝了香火。又说……您哪怕不想过继男丁,过继个小女娃也是可以的。信上还说,族里已纵容您蹉跎至今,再耽搁下去,实在不成体统……”
“甚至……还有信上说,您若实在不愿养育旁支子嗣,也可以……考虑招赘上门。”
“不必回。”乔大儒无动于衷,淡淡道。
贴身婢女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反应,并不意外,只低低应了声“是”,却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姑娘,这已是本月第三封了。”
“族中几位长辈似乎……越发急切了。”
乔大儒:“那你便代我告诉送信人,让他转告族中之人,乔氏香火,自有宗族祠堂操心,我父亲这一脉的事不劳族老费心。若再纠缠不休,我便在这一卷书著完后择时回京,上书朝廷,陈情自请出族,从此与乔氏一门,再无瓜葛。”
婢女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姑娘!这……这话如何说得!”
“照原话说。”乔大儒语气依旧平淡,不见丝毫起伏,“他们既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便该想到会有此结果。我父亲临终前只嘱我‘但行己路,无愧于心’,从未以香火之事相挟。如今倒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
她顿了顿,平淡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清冷锐意。
“招赘?过继?”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万里路,著的是传世文章。”
“桃李虽不敢说满天下,却也自有几分风骨与清名。”
“我的血脉、我的传承,在文章里,在学问中,在那些叫我一声‘先生’的学子心里。何须靠一个不知所谓的孩子,或是某个不知根底的男人来延续?”
婢女听得又是敬佩又是心酸,不敢再劝,只深深福了一礼:“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回话。”
乔大儒看了看自己指间的薄茧。
昔日,乔氏一族在清流之中的地位,仰仗的是她的父亲。
而如今,靠的是她。
连这点儿轻重都拎不清,还妄想反过来拿捏她……
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所选择的路,从来便与相夫教子、绵延血脉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