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道,在浩繁书卷之中,在三尺讲坛之上,在山川河流、天下众生之间。
没有子嗣血脉,又如何?
百年之后,自会有受她文章启迪、为她风骨折服的后来者,前仆后继地为她立碑作传,缅怀祭祀。
婚嫁与否,生养子息,只该取决于她何时“想”,而非旁人觉得何时“应该”。
乔大儒不再去想这些烦心琐事。
她抬脚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门而入。
书案上,摊开着尚未完成的书稿,墨迹犹新。
旁边,还放着几封来自各地门生故旧的信件。
有请教学问的,有讨论时政的,也有单纯问候叙旧的。
此方是真正属于她的天地,澄澈清明,旷远辽阔,盈满了智识交锋、心神交会之趣。
乔大儒在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凝神静气,准备继续她的著述。
世人皆道,她是将圣贤之道掰开揉碎、融进骨血、奉若圭臬,又外化于行的人,最是重规矩体统。
却不知,她守的,从来只是关乎家国天下、心性品行的大节,而非那些束缚人性、无关痛痒的繁文缛节与小礼。
礼法纲常、规矩体统,本当为匡正世道人心、砥砺君子德操之矩度,而非桎梏天性、凌虐弱势之械具。
此乃先父昔年教给她的道理。
她深以为然。
也会身体力行。
……
那厢。
“姑娘,查到了。”
拾翠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那日在山间出没、带走重伤者的人……是乔大儒。”
“她正在此间远足山水,察访山川风物,是为著书立说之用。”
“何人?”裴桑枝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乔大儒。
清流之首,名满天下的乔大儒啊。
也是……
也是裴驸马曾私下感慨裴惊鹤心中所属之人。
至今,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得知此事时的震惊,以及那止不住的感慨,裴惊鹤真真是好胆识,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闷声干大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拾翠不明所以,肯定道:“是乔大儒。”
她心里琢磨着,乔大儒是学富五车了些,是桃李满天下了些,是持身清正了些,是……
好吧,她好像挑不出乔大儒身上有什么不好。
难怪,姑娘在听到乔大儒名讳时,会是那般震惊的模样。
裴桑枝敛了敛心神。
裴惊鹤这是什么运气……在最狼狈不堪、最形如枯槁之时,与心中暗藏多年的那个人重逢。
也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依她之见,恐怕还是幸事居多。
乔大儒既然出手救下裴惊鹤,以其一贯的品性,断不会见死不救或转手他人。
那么,裴惊鹤眼下至少是安全的,甚至……很可能正在接受妥善的医治。
终归是好事。
“可有查清乔大儒的下落?”
拾翠回禀:“就在邻县城南的一处二进小院里。”
“姑娘可要前去?”
裴桑枝先是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是要去,但不能贸然前往。”
“备一份拜帖,用最郑重的格式,”她吩咐道,“求见乔大儒。”
“至于理由……”她略一思索,“便写:晚辈途经此地,久仰大儒学名,特来拜谒请教。并……代祖父裴驸马,向乔大儒问好。”
如此理由,任谁得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拾翠心领神会,应声前去准备拜帖。
以请教学问、代长辈问安为由,是最稳妥不过的敲门砖,既全了礼数,又不至引人猜疑,打草惊蛇。
片刻后,一份措辞恭谨、格式规整的拜帖便备好了。
裴桑枝亲自检视无误,用上了自己一方小巧的私印。
“走吧。”
……
“何人敲门?”老仆打开门,探出头来问道。
拾翠恭敬地递上拜帖:“我家姑娘乃永宁侯府裴桑枝,久仰乔大儒大名,特来拜谒请教,并代家祖裴驸马向大儒问好。”
“烦请通传。”
老仆接过拜帖,打量了一下门外的马车与侍立一旁的拾翠,神色缓和了些:“请贵客稍候。”
小院内。
乔大儒接过拜帖,展开看了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
请教是假,来见裴惊鹤才是真。
裴桑枝……真真是比她以为的,更有本事,也更聪慧。
裴惊鹤还未曾来得及给妹妹去信,裴桑枝便不仅确信了兄长尚在人世,更是一路寻查,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下落。
即便没有她的援手,裴惊鹤有这样一个妹妹,恐怕……也能化险为夷。
有这样一个一母同胞、果敢坚韧的妹妹,实在是裴惊鹤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乔大儒将拜帖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方小巧的私印痕迹。
她想,裴惊鹤此刻大约还在涂抹着新制的药膏……
这对兄妹,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挣扎求生,拼尽全力想洗净一身污秽,以稍稍洁净的姿态相对;
一个在布满荆棘的路上披荆斩棘,竭尽全力地追寻着至亲的踪迹,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他们明明……从未真正相处过一日。
这,便是血脉相连吗?
乔大儒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那里悄然弥漫开来。
还是去问问裴惊鹤的意思吧。
乔大儒拿起那张拜帖,朝着裴惊鹤所在的东厢房走去。
她在门外站定,轻轻叩响了房门。
“裴惊鹤。”
“有一事需与你商议,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似是在快速整理着什么。
而后,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夫子,请。”裴惊鹤侧身让开,抬手比划道。
乔大儒步入房内,闻到裴惊鹤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膏清香,看到他脸上新涂的药膏在光线下泛着微润的光泽。
第565章 初见还是重逢
见乔大儒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裴惊鹤心头一紧,有些紧张无措地比划着:“夫……夫子……”
若他的舌头还在,此刻怕是连话都要说不清了。
恍惚间,裴惊鹤一个不合时宜地想着。
乔大儒微微颔首,将手中那封拜帖递到裴惊鹤面前。
“你且先看看这个。”
“看罢之后,再将你自己的想法告诉我。”
稍作停顿,乔大儒缓缓又道:“前几日该说的道理,我已同你说了。”
“其中利弊、人情世故,也与你一一剖白。今日无论你作何决定,我这个当夫子的,都尊重你。”
裴惊鹤略显迟疑地接过那张纸笺,展开。
“永宁侯府裴桑枝”。
当这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裴惊鹤的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不受控制地捏紧了纸缘。
下一瞬,又猛地抬起头看向乔大儒,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惶乱,以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后缩。
桑枝……
她寻来了?
怎么会这样快?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世间游荡的孤魂,无人记取,无枝可依。
可此刻方知,原来,尚有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从未信过他死,也从未停止过寻他。
乔大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平静地开口:“对,就是她。”
“是她。”
“人已经到了。”
“此刻就在院外。”
“用的是晚辈拜谒、代裴驸马问好的由头递的帖子。”
“你可想见她?”
“你当明白,帖上写的是礼数,她真正为何而来……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惊鹤怔在原地,心头涌上的,是久违的暖意。
这感觉太过汹涌。
“夫子。”裴惊鹤抬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缓缓张开嘴,指了指早已不见踪迹的舌头,继续比划着:“我如今这副样子,桑枝见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失望?”
“她既与荣妄相熟,必然从他口中听过我的事。荣妄若说起我,用的定是……最好的词。”
“可我如今,面目全非。她若怀着从前的想象而来……怕只会更难过。”
乔大儒不疾不徐,语气里带着晨钟暮鼓般的提点:“是看脸面如何,还是看口舌全否?是只见这一身皮囊,还是要见皮囊之下的魂骨?”
“不瞒你说,你妹妹裴桑枝初回永宁侯府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已脱了旧日模样。一双手因流落在外时做尽各种生计,粗糙得像老树皮。”
“而且,她曾被卖入梨园,给名伶为奴,入过贱籍。永宁侯与庄氏所出的那几个儿子,亦曾对她拳脚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