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秦王发作,来人已将话锋一转:“至于勾结二字,殿下言重了。在下奉主上之命前来,所为既非谋逆,亦非复辟旧朝,只为谋求一场合作。”
“一场合则两利、各取所需的合作。”
“好一个各取所需!”秦王怒极反笑,“那你倒说说,本王需要什么?你们又能给什么?”
“一个空有血脉、藏头露尾的所谓‘遗孤’,凭什么让本王动心?”
“难道就凭宴大统领亦是主上麾下这句空口许诺?”
“自然不止于此。”来人从容应答,“谢代秦虽已有数十年,然而无论是世家大族、朝堂之上,还是民间乡野,总还有些遗老遗少,心中仍念着贞隆皇帝,以大乾秦氏旧民自居。而主上,乃瑞郡王遗孤,贞隆帝毋庸置疑的血脉。”
“若主上愿公开支持殿下,并以贞隆帝正统血脉之名,号令仍潜伏在暗处的旧秦势力倾力相助,殿下以为,这份人心所向,这份名正言顺的旗号,价值几何?”
“更何况……”
“主上所求,并非那张龙椅。”
“主上深知,以如今时势,即便强推复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然引动兵祸,最终只怕连这仅存的血脉与尊荣都难以保全。”
“主上真正要的,只是殿下您的一个承诺。”
“他日,若殿下能执掌大宝,请为重定瑞郡王身后之名。”
“此外,请划出三郡之地,设秦嗣封国,允主上及其后世子孙自治,永为藩屏,奉谢氏正朔,岁岁纳贡,只求准许自拥少量卫队,以守宗庙、安遗民。此封国,便是旧秦遗民安居之所,亦是主上血脉存续之地。”
“主上从未想过与殿下相争,所求不过是为那些至今仍心念故主的遗老遗少,寻一处容身托命之所。”
“即便为国中之国,此邦此民,依旧是大乾之臣,殿下之子民。”
“只要殿下点头应允,主上这数十年来所积攒的所有家底、人脉、暗线,皆可倾囊相助,助殿下在这夺嫡之争中,成为最后的胜者。”
“兵卒……甲胄……器械……粮草……”
每念一词,便似有一份沉甸甸的砝码落在权衡的天平上。
“这桩买卖,无论横看竖看,秦王殿下都绝不会亏。”
秦王闻言,眼神微凝,似有触动,下意识低语:“你主上倒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张椅子烫手,复辟之梦,早该醒了。”
来人一听此言,心中顿觉有隙可乘,当即恭声应和:“主上审时度势,别无他念,唯愿存续血脉,稍慰遗民故国之思。”
“三郡之地,自治藩屏……”秦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案几,沉吟道,“胃口,着实不小。”
“你可知道,这自治二字,分量几何?”
“那意味着赋税自收,律法自定,官员自任,兵马自养。”
“即便你口称少量卫队,然界限何在?今日是卫队,明日便可成边军。”
“今日是守宗庙,明日便可借靖难、清君侧之名,兴兵起事。”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本王若应下,与亲手埋下分裂祸根何异?”
来人似早已备好说辞,从容答道:“殿下所虑,句句在理。故而主上亦愿与殿下共商细则,绝不敢行僭越之事。”
“自治之权,可限于民政教化、轻徭薄赋。官员任免,殿下可派员监察,或共拟名册。卫队人数、驻地、武备,皆可明载于盟约,并受朝廷节制调度。”
“秦嗣封国,永为内藩,绝无二心。”
“此心此意,日月可鉴,亦可立契为凭,昭告天下。”
“听起来,倒是让步颇多。”秦王语气听不出喜怒,“然人心易变,契约亦可撕毁。”
“你主上今日或许别无他求,然其子孙后代,或麾下遗臣中,若出枭雄之辈,以此国中之国为基,再起复辟之念,又当如何?”
“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笔血债,该算在本王今日之决断,还是算在这份看似善意的盟约之上?”
来人沉默片刻,方沉声道:“殿下,世间从无万全之策,唯有因势利导,权衡利弊。”
“主上以血脉传承为重,所求不过存续与安宁。”
“若其子孙背约,便是自绝于天下,自毁宗庙。届时殿下或殿下后人兴兵伐之,名正言顺,天下何人能指摘半分?”
“反之,若殿下今日将其拒之门外,这些遗民势力,或隐于暗处,滋扰生事。或转投他人,反成殿下心腹之患。”
“这股力量,用之可助殿下成事,弃之则为殿下树敌。”
“孰轻孰重,殿下明察。”
第588章 厚颜无耻
最知秦王心性者,莫过于谋士。
他见秦王眉宇间掠过思忖之色,便知秦王的心,已经被国中之国的提议触动了。
“殿下!”谋士心头一紧,急欲开口劝阻。
此事若真应下,何异于引狼入室?
非但遗臭万年,更将成为谢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秦王却抬起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先生不必多言。”
随即,他目光转向来人,继续道:“空口无凭,本王无法轻信,亦难凭此仓促定夺。”
“三日。”
“本王需三日时间权衡,也想在这三日内,看到你主上真正的诚意。”
“既是合作,便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总要有些实在的东西,方能取信于人。”
来人心下一喜,当即拱手:“既如此,便请秦王殿下拭目以待。”
“主上之诚,必不会令殿下失望。”
待那黑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谋士再难按捺,急声道:“殿下!还请三思啊!”
秦王见状,终究不愿被视作鲁莽短视之辈,强按下心头烦乱,耐着性子解释道:“先生,如今之势,不是逞血气之勇之时。”
“若断然回绝,宴大统领便再难倚仗,父皇心意莫测,诸位兄弟更如虎狼环伺。”
“本王若再无强援,便是如履薄冰。”
“一步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方才所议,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本王,乃至为这天下局势,寻一条不得已的生路。”
“如此周旋,总好过逼得秦氏余孽狗急跳墙,掀起战乱,令天下再陷兵戎之苦。”
“先生,本王此举,亦是用心良苦。”
“生路?”谋士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痛心,“凭裂土分疆以自保?靠与前朝余孽暗中媾和以求存?这也能称作生路?”
“这分明是苟且!”
“是将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基业、将天下万民的安危福祉,全然置于不顾!”
“殿下今日若应下此事,他日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
“必是谢氏不肖子孙,为夺权位,引狼入室,分裂山河!”
“殿下难道真要背此千古骂名?”
“这样的生路,殿下当真想要吗?”
“这样的合作,殿下真的需要吗?”
“那样的生路,与慢性毒药何异?饮鸩止渴,终是死路一条!”
“殿下,三思啊。”
秦王:他能坦言自己需要、甚至想要这样的合作吗?
更何况,对方所求不过三郡之地作为自治封国,名义上仍尊他为君,岁岁纳贡……
这比起他预想中划江而治、共掌天下的局面,已不知温和了多少倍,也现实了多少倍。
分明是利远大于弊之事,先生又何必如此激烈反对!
“先生,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昔日勾践能卧薪尝胆,汉高祖亦有白马之盟,皆是权宜之计。”
“待本王他日掌握大局,再徐图整合,亦不为迟!”
“何必固守书生之见,白白将这送上门来的千载良机拒之门外?”
“更何况,先生方才也亲耳听到了……”
“若本王今日将其拒之门外,这些秦氏遗民势力,要么会转入暗处,不断滋扰生事。要么便会转投他人,成本王的心腹大患。”
“谢氏皇族之中,觊觎大位的,并非只有本王一人。一旦秦氏余孽携着这些暗处的力量投向他处,对本王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细算下来,并非他们非本王不可,而是本王更需要他们这股力量。”
“先生,你也该替本王的处境,多思量几分。”
“明明能成为助力,何必要推拒成大患呢。”
谋士听在耳中,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险些一口老血当场呕出。
何其冠冕堂皇!
何其厚颜无耻!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狗屎糊了眼,竟然会一度认为秦王有明君气象,是可塑之才,能将毕生济世安民的抱负托付于此。
狗屎!
当真是一坨糊不上墙的烂泥狗屎!
谋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失望,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殿下,老朽正是因时刻不忘思量您的处境,才万不能让您踏上这条看似捷径、实为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