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王眉头紧拧,似要辩驳,谋士不容他打断,语速加快,字句如连珠迸发:“殿下请细想,那秦嗣封国之约,表面看是他们退让,只求三郡自治,实则后患无穷!”
“今日他们可因势弱求三郡,来日若倚仗其力成事,待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得寸进尺?”
“自治之权,如同堤坝蚁穴,一旦凿开,溃决之势何以遏制?”
“史书所载,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教训还少吗?”
“再者,殿下真以为得了他们的助力,便可高枕无忧?”
“大错特错!”
“此举无异于将勾结前朝余孽的滔天把柄,亲手奉予政敌!”
“其他皇子,乃至朝中对殿下虎视眈眈的权臣,一旦得知,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攻讦之机?”
“届时,私通前朝,图谋不轨的罪名压下,莫说夺嫡之争,便是殿下眼下的亲王之位,乃至性命,都可能难保!陛下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殿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秦王本就不是意志极其坚定之人,被谋士这般连番质问剖析,耳根又软了下来,面上露出踌躇之色。
谋士趁热打铁。
“殿下方才说,是您更需要他们,而非他们更需要您……”
“此言大谬!”
“他们蛰伏数十载,为何偏在此时找上殿下?”
“正是窥见殿下处境维艰,认为有机可乘,断定殿下需要他们,才敢提出‘国中之国’这等狂妄要求!”
“若殿下能断然拒绝,显露出绝不妥协的立场与清晰底线,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是另寻一个未必可控的合作者,还是暂时隐忍,等待更佳时机?”
“这主动权,未必全然握在他们手中!”
“至于他们转投他人……”谋士冷哼一声,“殿下以为,其他皇子就敢轻易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接了,便须背负同等风险与千古骂名。况且,以秦氏余孽那份复国执念与对谢氏的复杂心结,他们与其他皇子合作,真能同心同德?”
“只怕彼此猜忌、相互利用更甚!”
“我们大可暗中散布消息,使其相互疑惧,令其合作难以顺畅。”
“甚至可借此设局,引蛇出洞,将其势力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或一举铲除,或分化吸纳,壮大己身。”
秦王面露挣扎,低声嗫嚅:“可先生也曾说过,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谋士几乎要咬碎牙根,无奈道:“殿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此言不假。”
“但这非常手段,应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奇策,应是纵横捭阖的合纵连横,应是不断壮大自身的根基实力,而绝非与虎狼缔结此等遗祸无穷的密约!”
“那不是在求一条生路,那是在饮鸩止渴,是在自己的卧榻之旁,亲手堆满干柴,再扔下一个火星!”
“殿下,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秦王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先生难道对刚才那人提到的兵卒、甲胄、器械、粮草……就当真,一点也不动心吗?”
谋士险些吼出声来。
这到底是心动重要,还是项上人头重要?
他可不想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更不愿被千刀万剐,更更不愿有遗臭万年的骂名!
他所求,从来都是青史留名。
要留,也是留芳名。
而非遗!臭!万!年!
“殿下,老朽所言,或许逆耳刺心,却字字发自肺腑。”
“殿下若执意如此,老臣无力回天,唯有请辞。实不忍目睹殿下他日追悔莫及,更不忍见江山社稷因今日之决,而再燃烽火!”
听闻请辞二字,秦王神色骤然变幻。
于他而言,秦氏余孽并非是烫手山芋、溃堤蚁穴和尾大不掉。
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是解决眼下朝不保夕、仰人鼻息困局的法子,更是通往至尊之位最坚实、最触手可及的阶梯!
与这近在眼前的强援相比,秦嗣封国的隐患显得遥远,勾结前朝的骂名也变得模糊。
这一切,仿佛都可留待事成之后,从容的从长计议。
史书?
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
倘若他日能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今日种种权宜之计,何尝不能粉饰为忍辱负重、智取强敌的英明决断?
神色变换间,秦王对现实力量的极度渴望,对挣脱眼前绝境的迫切需求,彻底压倒了对长远隐患与身后清名的恐惧。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未来的风险被本能地抛诸脑后,眼前这条看似唯一的生路,被无限放大。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青史留名,亦是本王心之所向。”
“然,先生亦当明晓,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将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这些兵甲粮草为本王续命,恐怕根本等不到提笔书写青史的那一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份骂名,这等风险,本王担下了!”
“至于先生所忧之后患,待本王站稳脚跟,自有余力徐徐图之,慢慢收拾。那秦嗣封国,未尝不可日后徐徐削藩,化于无形。而眼下……”
“这份力量,本王必须借!”
“三日后,便看看他们,究竟能为本王带来多少诚意。”
“但,请先生相信本王,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本王必会竭尽所能,绝不让大乾江山之内,出现真正的国中之国。”
“至于先生方才所言请辞之语,本王只当未曾听见。”
“往后,也望先生莫要再提。”
“本王与先生,早已是生死不离、祸福相依。”
“待他日本王身登大宝,建造帝陵之时,必会在帝陵之侧,为先生单独修筑陪陵。”
“自然,若先生不弃,亦可与本王的梓宫,同入帝陵主室。”
第589章 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谋士:真是见了鬼了!
谁要与秦王生死不离?
谁稀罕什么同葬帝陵?
同葬……
呵,以秦王这般境况,多半是个福薄寿短之人。
这所谓的同葬,说得好听,到时候怕不是要拉上他一同殉葬,去地底下继续给他出谋划策!
跟随秦王时日越久,便越尝到那种如鲠在喉、似吞苍蝇般的滋味。
但,该说的他已说了,该尽的责任他也尽了。
来日,即便陛下不嘉许他直言进谏,至少也无法再责怪他坐视秦王行下这等比逼宫造反更为遗臭万年之事。
陛下……
老朽是真的尽力了啊。
“诚然,殿下所言的权宜之计,在老朽看来,不啻于临渊而行,险象环生。老朽原本也不愿将自己的身后清名,与一场吉凶难测、祸福未知的豪赌永久绑在一处。”
“然而,殿下同葬帝陵之诺,于老朽而言,非但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更是殿下对老朽至深至重的信重。”
“老朽一介布衣之身,得遇殿下,效力至今,所求不过辅佐明主,匡正时弊,以尽绵薄,以报知遇之恩。”
“为殿下剖析利害,是老朽的本分。”
“但最终如何抉择,终究需由殿下圣心独断。”
“方才一时情急,出言请辞,实属冲动僭越。殿下未曾怪罪,老朽已是惶恐感激,岂敢再有他想。”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
“那么前方无论是花团锦簇,还是万丈深渊,老朽都必当紧随殿下,一路同行。”
“此生此世,绝不相负,绝不背弃。”
秦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先生这是想通了?”
这么干脆痛快?
谋士深深一揖:“老朽愚钝,又固于书生浅见,先前只知拘泥虚名,却未能体察殿下处境之艰危。殿下非但不怪罪,反以同葬重诺相托,信重之深,令老朽惭愧无地。”
“思量之下,方觉己身之固执,几误殿下大计,更负殿下厚恩。”
“故而,老朽想通了。”
他自然是想通了。
横竖他已得明君许诺,有了戴罪立功、重归正途的坦途。
至于秦王非要自寻死路,那便是秦王自己的选择了,与他何干?
或许,念在这些年主臣一场的份上,日后逢年过节,倒可以私下为他烧些纸钱,略尽心意。
见谋士言辞不似作伪,秦王心中却依旧盘旋着疑虑。
他深知谋士的秉性,绝非毫无底线、轻易动摇之人。
如此迅速地被说服,着实透着反常。
“先生……”秦王带着审视,将信将疑道:“当真不认为本王此举,是在引狼入室、分裂山河了?”
谋士一本正经答道:“殿下不是早已言明,此皆权宜之计吗?”
“殿下那句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将来,老朽细思之下,确觉颇有道理。”
“只要殿下始终记得此刻所言,不忘初衷,老朽自当生死相随,绝不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