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不是什么山野匪徒,在此胡乱攀扯吧!”
说着说着,宴嫣抬手指向对方,语气带上威胁:“我也奉劝你一句,此刻就好生将我送回去!否则,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明媒正娶?”黑衣人嗤笑一声,语带讥诮,“你与他既无洞房之礼,连裴临允本人都早已是一具枯骨。”
“宴姑娘,你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荒唐闹剧,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笑料罢了。”
“还有,我倒并非轻辱那个死人。”
“我是在轻辱你,一个不知自爱、行止有亏的所谓大家闺秀。”
“至于我与你父亲故交之事,千真万确。”
“如今你既已被你父亲许给我家主上为侧室,过往这些不体面的旧事,最好烂在肚里,忘得干干净净。”
“主上胸襟开阔,或许不与你计较从前。但若你不知收敛,屡屡提及,甚至仍存妄念……”
“那便是自寻死路,更会连累你父亲,连累整个宴家。”
“宴姑娘,你最好放聪明些。”
宴嫣失声道:“我与裴四郎的婚事是过了官府文书的!”
“他未曾休妻,我亦未曾休夫,如何能再嫁旁人?”
“这……这岂不是比二嫁更不堪?”
“说得难听些,这不是一女同嫁二夫吗?”
“荒谬!”
“你家主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与旁人共侍一妻不成?”
“我告诉你!我虽与裴四郎未做一日真夫妻,但对他确是情根深种、心甘情愿!你家主上若敢逼迫于我,我便日日寻机杀他!若杀不了……”
“我便一头撞死,绝不受辱!”
她必须表现的激烈些,胡搅蛮缠些。如此一来,在黑衣人确信她已驯服、变的识相之前,绝不敢轻易将她匆忙送回淮南。
那么,她拿到手书的机会,便更大了!
还有……脸上这张面皮,她实在不喜欢。
但若能顺利扒下,交给裴惊鹤炮制一番,再转赠桑枝,必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
嘿,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黑衣人听着宴嫣的叫嚣,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
什么叫共侍一妻?
宴大统领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宴嫣乃精心教养,最是温婉柔顺吗?
眼前这架势跟市井泼妇骂街有何分别?
这也算温婉!
如此不可理喻,看来确实不宜将她匆忙送走。
需得再磨上一段时日,至少得让她认清楚现实,绝了那些疯狂的念头才行。
否则,真送到主上面前,万一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自己也要担上干系。
真真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说真的,他很怀疑,宴大统领是不是自己也受够了这个女儿,才这般迫不及待地让他将人带走。
存心给他添堵!
“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自会有人安排。若无允许,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稍后会有人前来,教你侍奉夫主的规矩。”
“用心学。”
“每日该学的功课,学好了,才有饭吃。”
“否则,你就饿着。”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究竟能硬到几时。”
宴嫣扯扯嘴角:“饿死正好,下去与我的四郎团聚,也省得在此受辱。”
“还有、你说你是我父亲故交便是了?”
“空口白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退一万步讲,即便你所言非虚,我父亲当真将我许给你家主上做侧室,侧室虽不及正妻尊贵,却也是要上族谱、进宗庙的!你这般折辱于我,看似是给我下马威,实则是对你家主上不敬!”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看来,你对你的主上,也未必如你表现的那般恭敬忠诚啊。”
“穿着这身黑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衣人一口气险些哽在喉头,脸色瞬间铁青。
“放肆!”
“区区一个尚未过门、声名狼藉的侧室,也敢妄议主上,攀扯忠诚?”
“谁给你的胆子!”
“宴大统领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还是你以为,凭你那点可笑和疯癫,就能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我对主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倒是你,屡出狂言,心存怨怼,分明是对主上大不敬!”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宴嫣似是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惊到,显出几分色厉内荏,“你若真忠心,便该善待主上未来的侧室,而不是像对待囚犯、甚至对待……对待牲畜一样!你这般行事,传扬出去,损的是你家主上的颜面!”
“善待?”黑衣人怒极反笑:“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番言辞,也配谈善待?”
“宴姑娘,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既然你这般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日后,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什么叫生不如死。”
“还有,我必让主上知晓,你究竟是何等上不得台面、粗鄙蛮横、疯癫无理之人!”
“你根本不配做主上的侧室!”
宴嫣:快去写,速速去写!
最好洋洋洒洒写上三大张纸,用尽天下刻薄词汇,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将我骂得体无完肤、狗血淋头。
越长越好……
她本就是奔着那封手书来的。
不怕他去告状,就怕他不去。
越是情绪激荡,下笔时越是难以保持平日的冷静自持,那些细微的书写习惯便会自然流露。
如此一来,桑枝找来的人模仿起来,才更自然,更不易露出破绽。
拿到手书,她也不必在此演戏了。
黑衣人看着宴嫣那副似有恃无恐、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当即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去。
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宴大统领自己就是那样倨傲不恭的脾性,能养出什么温婉柔顺的好女儿?
他真是脑袋被门夹了,信了宴大统领那番鬼话!
不行,他必须将在上京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这父女二人的事,详细禀报主上。
皇陵秦王那边的进展,自然要据实以告。
但宴大统领……他必须往傲慢不敬里写,得让主上知晓此人并非全然可信。
至于宴嫣……他定要将她贬得一文不值,让主上未见面便先入为主,对她生出厌弃之心!
真是气煞他也!
宴嫣心中暗笑:气吧,尽管气。
气大伤身,若是气死了,可怨不得她。
桑枝若知道了,定要夸她能干。
第593章 剥皮
永宁侯府。
裴桑枝听罢暗卫低声禀报的消息,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蔓延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本在灯下整理入夏以来各地上报的旱涝灾情,正与荣妄实际探查到的消息一一比对核验。
夜渐深沉,困意难免上涌。
可一听到宴嫣竟如此胆大包天,明知宴大统领与那淮南来客居心叵测,仍将计就计、佯装昏迷任由对方带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那淮南来人当真起了杀心,潜伏外围的暗卫,未必来得及从刀下抢人!
“胡闹!”
“她这简直是胡闹!”
“你们在她近旁,首要之务,便是护她周全,怎能……”
说到此处,裴桑枝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默。
她心里清楚,这怪不得暗卫。若出言责备,反倒像是自己在无理迁怒。
宴嫣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自她开始传递有用消息起,自己便已让她全权差遣派去的人手。
可说到底,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宴嫣。
这永宁侯府空落落的,她为宴嫣新布置好的院落,还在静静地等着它的主人归来呢。
暗卫首领头垂得更低:“属下失职,护卫不力,请姑娘责罚。”
裴桑枝摆了摆手:“此刻并非论责之时,这些日子你们护卫有功,并无过错。”
“此番是宴大统领临时起意,且……终究是她自己的决断。”
“如今追究已是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护她周全。”
“她既让你们暂勿动手,暗中跟随,必定留有后手。”
“且再信她这一回。”
但愿宴嫣能平安无事,毫发无伤!
但……等宴嫣回来,定要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宴嫣,你死定了!
……
京郊小院。
满腔激愤的黑衣人伏案疾书,几乎搜肠刮肚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贬损之词,将宴嫣描绘成了一个集粗野、疯癫、无礼、执拗、不知廉耻于一身的泼悍妇人。
他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宴嫣如何屡屡提及那死人夫君,如何念念不忘、痴心妄想,如何口出共侍一妻这等惊世骇俗的狂言,又是如何在教导下表现得既愚钝不堪又顽固不化……